红砖砌成的候车大厅,墙上刷着白石灰。年头久了,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发暗的砖缝。
墙面上还残着几张撕了一半的大字报,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农业学大寨”的红色标语刷得格外醒目,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站里人挤人。
有背着麻袋、提着帆布包赶路的乡下人,也有穿蓝布工装、夹着公文包出差的干部。
还有背着铺盖卷探亲的妇女,怀里搂着孩子,脚边放着搪瓷脸盆和网兜。
空气里混着汗酸味、旱烟味、煤灰味,还有一股子火车站特有的铁锈味。
高音喇叭里正放着《东方红》的曲子。
曲子刚响没几句,又被列车员沙哑的播报声压了下去。
“开往广州方向的旅客,请到检票口排队检票……”
解放牌卡车直接开进了货运部后院。
院子里堆满了木箱、麻袋和油布包。地上到处是煤灰,踩一脚就是一个黑印子。
一节灰绿色的货运棚车停在站台边。
几个装卸工戴着破线手套,正拿铁钩子往下拖货,嘴里骂骂咧咧,满头都是汗。
陈才从副驾驶跳下车。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带着大顺,拿着一沓单据往货运调度室走去。
调度室里乌烟瘴气。
四个穿铁路制服的办事员正围在桌边打扑克。
屋子中间摆着一只生铁炉子,炉膛里火烧得正旺。
炉子上坐着一把黑不溜秋的铝壶,水已经烧开了,壶盖被顶得咕嘟咕嘟直响,热气一股股往上冒。
大顺走上前,敲了敲桌子。
“同志,办一下货运托运手续,去广州的。”
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办事员头都没抬。
他把手里一张牌摔在桌上,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急啥?没看见正忙着吗?后头排着去。”
大顺脸一沉,拳头当场就攥了起来。
陈才抬手拦住他。
“不急,等他们打完。”
大顺憋着火,硬是站住了。
陈才也不催,就这么静静站在原地。
五分钟后,那四个人终于打完了一局。
胖办事员这才慢吞吞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单子拿来。”
大顺把单据递过去。
胖办事员斜着眼扫了一遍,眼皮一翻,忽然冷笑一声。
他把单据往柜台上一扔。
“红星联营电子厂?”
“没听说过这个单位。”
“你们这批货,不能走。”
陈才脸色沉了下来。
“为什么不能走?手续都在这儿,一样不缺。”
胖办事员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慢悠悠喝了一口。
“上面有规定。”
“今天去广州的车皮紧张,老国营厂的货都排不上号。”
他说着,拿眼角瞥了陈才一眼。
“你们这种连级别都排不上的小厂子,往后等等吧。”
“下个月再说。”
下个月?
广交会早就开完了。
陈才心里一下就有数了。
这不是车皮紧张。
这是有人在背后打了招呼,专门卡红星厂的脖子。
陈才盯着他,声音压低了些。
“谁让你这么办的?”
“上海二厂的刘建国?”
胖办事员脸色猛地一变。
他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茶水都溅了出来。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按规章制度办事。没有车皮就是没有车皮。”
“赶紧走,别耽误后头的人办手续。”
大顺再也忍不住了,抬脚就要往前冲。
“你他娘的——”
陈才一把将他推开。
“大顺,站后头。”
大顺胸口起伏得厉害,还是咬着牙退了半步。
陈才伸手探进将校呢大衣的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文件。
纸面平整,抬头醒目,底下盖着三个鲜红的大印。
啪的一声。
陈才把文件拍在胖办事员面前的玻璃板上。
“睁大眼睛看清楚。”
“轻工业部、外贸口和国家计委联合批下来的特批条。”
“这批货是国家重点创汇项目,专门运到广州参加广交会的样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