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水冰得刺骨。
他们的手冻得通红,有人的指缝都裂开了口子。
可没有一个人磨洋工。
一筐筐废料被洗干净、分拣好,再送往压制车间。
陈才沿着厂区往里走。
到了二号组装车间门口,他伸手掀开厚重的绿色帆布棉门帘。
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里面混着松香味、电烙铁的金属味,还有人身上棉衣烘热后的味道。
三百多名工人整整齐齐坐在流水线两侧。
八条长桌拼成的生产线,从车间这头排到那头。
女工们头上戴着白色的确良卫生帽,手臂套着蓝布套袖。
桌面上摆满了刚压制出来的黑亮微型收音机外壳。
没人闲聊。
只有螺丝刀拧紧金属件的咔哒声,还有电烙铁轻轻点在焊点上的滋响。
车间主任老赵拿着硬纸板记录本,一路小跑过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
“厂长,您来了!”
“大家伙今天这股劲,真跟打了鸡血似的。”
“新这批高纯度废料打出来的外壳,质量特别好。”
“没毛刺,也没缩水。”
老赵把记录本递到陈才面前。
上面用铅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字。
陈才低头扫了一眼。
仅仅一个上午,下线的成品收音机,已经突破四百台。
老赵盯着那些“正”字,嗓子都有点发干。
没有自动化流水线,全靠人工配合,一个上午四百台。
这速度说出去,别的厂主任八成都以为他在吹牛。
陈才点了点头。
“速度要保住,质量更不能掉。”
“让质检组把眼睛放亮。”
“凡是有电流杂音,或者旋钮不顺滑的,直接退回上一道工序返工。”
“谁返工的机器,取消那一台五分钱提成。”
老赵立刻挺直腰。
“明白!”
“我亲自盯着,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陈才从组装车间出来,又径直走向一号车间内部的无尘实验室。
实验室外面换上了坚固的双层玻璃窗。
水泥地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连脚印都少见。
三台托关系弄来的西德西门子数控铣床,正发出低低的轰鸣。
李教授戴着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弯腰盯着切削刀头。
他整个人几乎贴在机床旁边,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一件宝贝。
吴教授坐在木桌前。
桌上铺满了英文和德文技术期刊。
他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飞快标注参数。
陈才推门进去。
李教授听见动静,直起腰,按下暂停按钮。
“陈厂长。”
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你弄来的这批备用高碳钢车刀,真是好东西。”
“韧性比国内二机部生产的,至少强三个档次。”
“第一套双卡录音机的磁头底座模具,我们已经车出来了。”
李教授小心翼翼从机床上取下一块银亮的金属构件。
递到陈才面前时,动作比端饭碗还稳。
陈才伸手接过。
金属表面光滑如镜,几乎看不见粗糙切削纹。
“李教授,辛苦了。”
“有了这个东西,我们的录音机核心机芯,就能进入批量翻模阶段。”
他说着,伸手探进夹克内侧口袋。
下一秒,十几个进口微型滚珠轴承,被他放在了桌上。
这些轴承上的后世生产批号,早已经被他抹掉。
“这是我托关系弄来的内部特供特种轴承。”
“正好用在录音机的双向电机马达上。”
吴教授手里的铅笔当场停住。
他拿起一颗轴承,用指尖轻轻一拨。
轴承无声转动。
顺滑得不像这个年代该有的东西。
吴教授眼睛一下亮了。
“这阻尼感……”
“几乎听不到机械摩擦声。”
“有了这批轴承,电机寿命最少能延长五倍。”
李教授也凑过来,盯着那几颗轴承,半天没说话。
两位老教授看陈才的眼神,已经不只是佩服。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这个年轻厂长,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超出时代半步,甚至一步的东西。
陈才没有解释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