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冬日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只透出一层淡白。
空气干冷得厉害,吸一口都像有冰碴子往肺里钻。
陈才换上一套笔挺的深色中山装,脚下是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这身打扮放在眼下这个年代,往厂门口一站,不用开口,就有股干部味儿。
他没骑自行车。
出了南锣鼓巷后,径直走到路口,上了昨天老赵专门去区里借来的吉普车。
吉普车突突冒着黑烟,一路朝丰台机修厂开去。
上午九点整。
两辆漆黑的上海牌轿车,一辆苏式嘎斯吉普,轧着带冰碴子的黄土路,停在丰台厂铁门前。
车门砰的一声推开。
轻工部王特派员顶着两个黑眼圈钻了出来。
他昨晚几乎没合眼。
让外宾来看这种刚搭起来没多久的联营厂,怎么看都像是拿自己的乌纱帽在赌。
赢了,是外汇政绩。
输了,就是国际笑话。
紧跟着下车的,是四个穿着高档羊绒大衣的老外。
领头的,正是西德商事代表史密斯。
史密斯一头金发,高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泞,又看了看不远处掉漆的铁门,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下一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色丝绸手帕,捂住了鼻子。
“王先生。”
史密斯用带着浓重德式口音的英语开口,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嫌弃。
“你们中国的外贸局,是在开玩笑吗?”
“这种连路都没有铺平的地方,能生产出那种高品质微型收音机?”
“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废弃农场。”
旁边的年轻翻译戴着黑框眼镜,听见这话,额头一下冒了汗。
翻吧,太难听。
不翻吧,外宾还盯着。
王特派员脸色也有些挂不住,只能尴尬地搓了搓手。
就在这时,丰台厂生锈的铁大门从里面被人拉开。
吱呀一声。
陈才迈步走了出来。
他在门口站定,抬手扣好中山装最上面那粒扣子,目光从几名外宾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史密斯身上。
没有赔笑。
也没有急着解释。
史密斯原本还想继续讥讽,话到嘴边,却停了半秒。
陈才没等翻译开口,直接用一口标准的伦敦腔英语接上了话。
“史密斯先生。”
“外表决定不了一家工厂的灵魂。”
“福特汽车的第一条流水线,也不是从大理石大厅里开出来的。”
“请进。”
他说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从头到尾,腰都没弯一下。
史密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中国小厂长,英语竟然这么流利。
更没想到,对方的态度比他这个买方还硬。
史密斯冷哼一声。
“好。”
“我倒要看看,你们拿什么证明,那五千台产能不是诈骗。”
一行人跟着陈才走进厂区。
刚绕过破旧办公楼,轰隆隆的机器声就扑面而来。
像一排闷雷在厂区里滚。
史密斯脚步一顿。
厂区中央那片空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破旧塑料、断裂梳子、烂盆碎壳。
十几个工人挽着袖子,正把那些废塑料丢进冰水池里清洗。
洗完以后,又一股脑送进旁边咆哮的粉碎机。
嘎吱——
嘎吱——
刺耳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史密斯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才。
“陈厂长!”
“这就是你说的工业灵魂?”
“你们居然用垃圾场里的废品,来欺骗德意志商人?”
“这简直是国际笑话!”
他越说越怒,手里的丝绸手帕都攥皱了。
“我宣布,取消你们的独家代理资格!”
年轻翻译脸色刷地白了。
王特派员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这还没进车间呢。
一千万马克的订单,就要飞了?
陈才看着史密斯暴跳如雷,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老赵立刻从旁边小门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刚冷却好的微型收音机外壳。
陈才接过外壳,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