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命
   邱世虞一言不发,走到你身后,推着你出了门。你拿不准他知道了多少内幕,不敢问他要做什么。他拉上电梯栅栏,低头不经意瞟到你戒备的脸,嘴角勾了勾,弧度不太明显:

    “去送送董先生。”

    你一听到那三个字,又想掉眼泪。你低下头,顿了半晌,才咽下喉间的酸意:

    “谢谢。”

    他推你出电梯,接过佣人手中的短大衣递给你,又接过围巾,蹲下身要给你戴上。你抬手推了一下: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摁下你的手,把围巾在你颈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很不美观的疙瘩结。疙瘩结撅着,他伸手拍了拍,但没能把结拍下去。

    他看着你,捏了捏你的鼻梁:“有我在呢,别怕。”

    -

    你来过董既白的家,在离大学不远的万里胡同,周围住了许多教师。董既白一家住一平房,四间卧室,其中两间被改成了书房,他和妻子一人一间。客厅不大,院子也小小的,董既白在墙角种了月季和栀子花,现在不知有没有抽芽。

    今天是送棺的日子,胡同里围满了人。董既白的大儿子披着白布,跪在门口,叩谢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人。记录帛金的是徐升铭,邱世虞推着你进门,他视线落在你腿上愣了愣。

    他低下头,一言不发,在帛金簿上写下了你们的名字。

    你没法下跪,邱世虞走到董既白棺前,代你磕了三个头。

    你操作轮椅,挪到董既白妻子瞿雨霞跟前,她靠着大儿媳,面色灰白,双目空洞,像是哭得灵魂出窍,凄楚可怜。你看得眼酸,低下头沉声道:

    “嫂子,对不起。”

    她听见你的声音才抬起眼皮,像不敢确认似的,眯着眼看了你一会儿,才认出你是谁。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你,双目眦裂,抖若筛糠:

    “是你……是你,杜确!你……”

    听见角落的动静,宾客们纷纷往角落看。邱世虞摆脱几个套近乎的人,跨到你身后。他握着你的肩膀,你终于有了些许安全感。

    “妈妈。”

    董既白的小女儿董琦君站出来,握住妈妈的手,用小小的身体,挡在妈妈前面。

    “是你带我爸爸去那里的?”

    她的声音还很稚嫩,却问得你无地自容。

    你点了点头。

    她看了你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你身后的邱世虞。她突然欠身,对准你的脸,“呸”了一下。

    你闭着眼,并没有想象中的唾沫,你缓缓睁开,墨绿色的斗篷垂在你眼前,像密不透风的盔甲,替你挡住一切攻讦。

    哪怕只是个孩子的唾沫。

    你抬起头看向邱世虞,他也正低着头,你撞上他的目光,呼吸一窒。

    是对你而言很陌生的克制的关切,你怔了怔,像被迎头打了一棍子,不知该作何反应。

    董既白的大儿媳害怕你和邱世虞算账,护着董琦君,董琦君吐完那口唾沫,便哭着骂你,说你害死她的父亲。你抓着邱世虞的手臂,勉强地笑了笑:

    “世虞哥,我自己来吧。”

    “琦君。”

    你抓着董琦君乱扑腾的手,想让她冷静,董家亲戚瞬间围过来,防着你的动作。

    “琦君,你听我说,”你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郑重地说:“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爸爸去那种地方。”

    “我一定会给你爸爸和你们全家一个交代,”你顿了顿,想到黑洞洞的枪管和董既白额前的血窟窿,“谁杀了他,我就让谁偿命。”

    “你说话算话?”董琦君还抽噎着,像个小大人似的,死死地瞪着你,像是一旦被她知道你食言,就会把你千刀万剐。

    你看着她人小鬼大的模样,有点想笑。但你没有笑,你郑重其事地点头,承诺说: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如果食言了,等你长大,就来邱庄取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