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
    江口川死了。

    江口川在帝国最后一场讲座结束,情绪高涨的学生们冲进来大闹,江口川被护送回旅馆,死在了旅馆榻上。

    你身为学生过去认尸。现场有打斗痕迹,江口川仰面躺在床上,嘴角一片淤青,像是死前遭受过殴打。血从心口流出来,染湿衣襟,又流到床榻上,汇成一滩黑红的渍。地上掉了一把水果刀,刀面上的血还没干,几只苍蝇趴上去,又飞起来。

    手法很不专业,实在有失征伐军特务水准。

    此事不宜拖延,你动作很快,出面把江口川遗体运回了国,又打着替老师照顾后辈的名号,顺理成章,聘了高杉做你的助理。

    几天后,警署抓了一个新文派学生。那学生供认不讳,说江口川满嘴胡话,想教训一顿了事。不料一时失手,造成这种局面。

    你本以为是警署为了交差,随便抓个人顶罪。可又过了几天,句和国警署也抓获了真凶。

    是同行的一位新文派学者,与江口川交恶已久,发生口角,冲动杀人。

    你觉得这事很怪,顺藤摸瓜,其中利害经你揣摩,还真现了原型。

    江口川表面上是古文学大家,实际上是句和国宣传工作要员。现今句和国政坛崇新和保守两派矛盾激化,新派的征伐计划不得已被暂搁。

    张承基背靠句和国崇新派,是征伐计划在帝国的重要工具。江口川死在察戈平原,罪责绝不能落在帝国人头上,否则,保守派就会借题发挥,以此为由,再次开战。

    崇新派绝不可能允许征伐计划被破坏,杀死江口川的人,只能是句和国人。

    事实便是如此,崇新派与张承基互相利用,一方为了独揽军权,本国公民在国外被杀,也视若无睹,一方为了称帝,不惜卖国,也要获得句和国的军备支持。

    察戈平原的麦子一年一茬,每一支从上面踏过去的人马,都各怀鬼胎青面獠牙。

    那……邱世虞呢?

    不安分的邱世虞,在里面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高杉并不对你负责,她掌握的一切情报,你一概不知。

    但你不能浑然不知,你现在和邱世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必须清楚邱世虞的底细。

    不管他密谋什么,将来有一天,他若事成,你便照旧归顺他,他若败走,你便可大义灭亲。

    你不做赔本买卖,也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这一次,你的对手是邱世虞。

    -

    今天晚餐的主菜是红烩小牛膝。

    从处理膝骨开始,你便坐在你的专属位置上了。膝骨是事先分切好了的,邱世虞围着白色的麻布围裙,在腿肉上绑上线,控干水分,又裹上干面粉。

    邱世虞直起腰,往膝骨上撒上盐,又拿起胡椒瓶转动。膝骨要腌制半小时,邱世虞俯身,把计时器设置好。

    看邱世虞料理食物,像看一出没有歌声的音乐剧。你突发奇想,说:

    “叫人搬个留声机进来吧。”

    邱世虞看你,眼窝深遂,鼻梁高挺,很锋利的长相,眼睛里带着疑虑,像是好奇你又有了什么鬼点子。

    你走过去,揩了一指腹的干面粉,趁他不备,抹在他鼻尖上。

    邱世虞不责怪你,看着你笑,像是喜欢你他上的新妆。

    你心尖像被谁捏了一把,你哄着他说:

    “你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邱世虞抿着嘴笑,很像是害羞。这种表情不适合出现在他的脸上,但你不得不承认,看得你心情很舒畅:

    “你做饭也好看,比剧院里的演员都好看。”

    “搬个留声机进来,好给你做饭放些伴奏。”

    “今天天气好,风也舒服,适合春之祭。”

    邱世虞问你:“那天气不好呢?”

    “天气不好,”你想了想,“La Caanella。”

    你笑着问邱世虞:

    “你觉得怎么样?”

    你其实对西洋乐知之不多,而邱世虞曾在联盟留学多年,受过专业的西洋乐教育。你害怕被发现班门弄斧,于是你抢在前面说:

    “就这么定了,不许反驳!”

    邱世虞纵着你,这种显摆品味的小事都不和你计较:

    “都随你。”

    计时器响了,邱世虞拍了拍你,说:

    “要开火了,躲远点。”

    你不听他的话,挂件似的,黏在他背上,探出个头,看他把膝骨放进油锅。

    每面只煎了不到一分钟,他拎起白葡萄酒,往膝骨上倒了些提味。你嗅他身上好闻的烟火气,他把煎好的膝骨放在烤盘的褐色酱汁上。

    烤盘送入烤箱,他终于得了空当,转过身盯着你瞧。你知道他不会责骂你,依然环着他腰,无辜地笑着看他。他叹了口气,很快便对你举了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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