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宠若惊,头一回有人跟你说话这么客气,你哪有拿乔的道理。你朝杜教授躬身,行了个不像样的大礼,说:
“教授您这是抬举我,我能有机会进您的宅邸,是我祖上修的福报。”
杜教授笑得爽朗,说:“果然是个机灵的。”
你弯腰退下,临关门,杜教授叫住你:“海平啊——”
你等着教授的吩咐,教授说:“下回记得敲门。”
你等了很久,杜教授的儿子始终没来。你怕教授把你赶出去,踌躇着敲了敲门,教授说:“请进。”你现在懂了教授的规矩,等了五六秒,才推门进去。
“海平?你有事吗?”
你捏着衣角,衣服是杜太太吩咐女仆找裁缝给你做的,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服,你又把衣角松开了:
“教授,杜公子他……不来了吗?”
“哦,忘了跟你说了,杜确现在在我老师那里读书,假期才能过来。”
你心里一紧,吞吐着说:“那我……”
“嗯?怎么?”
你先发制人,把姿态降得更低:
“总在您这儿吃白饭,我过意不去,教授,您看,不然我找夫人,帮我安排点别的活计,我什么都能做。”
杜教授笑了笑,说:“你在担心这个啊,抱歉啊,是我的原因,我忙忘了。”
你陪着笑,说:
“您贵人事忙,我还拿我这点小事烦您。”
教授没理会你的恭维,想了想,说:
“你想读书吗?海平。”
读书。
你不知道读书是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但你知道,那些当了大官的人都是读书人,做大生意的老板也都爱读书。
读书好,读书就能有钱,有钱就不会挨饿。
你从没想过你还有读书的机会,你连忙点头,说:
“我想,教授,我想读书!”
教授笑了笑,说:“想读书好,人不读书不愧为人,这样,海平,你就负责陪我读书,书房里的书你都能读。”
你连连点头,恨不得给杜教授跪下,杜教授喜欢看人对他感激涕零,你便抹着眼泪,说:
“杜教授——杜先生,您是我的再生父母!”
你的工作并不像杜教授说得那么轻松。
你要比杜教授起得早,给他端好咖啡、牛奶和面包。你要帮杜教授誊写文稿,再用打字机打出来,跑腿送给报社。你要给教授朗读、回复部分信件,帮教授理清各路人士的来头和目的。你要揣度教授的喜好,判断书店上新的杂志和书是否值得购买,再送到教授案头,汇报你的阅读提要。
不过按照约定,书房确实向你无条件开放。你读书很用功,月上西梢也不睡觉。你学东西也很快,不出两年,你便能模仿着教授的笔墨,代写部分文章。教授也对你越来越信任,对接出版社等活计,一并交给你了。
你在杜教授家做了四年工,第五年冬天,句和国殖民军战败,军阀张承基占领了整个察戈半岛。杜夫人和杜确被炮弹炸死,杜教授服毒自尽。
临终前杜教授握着你的手,说:
“我的母亲在句和国养老,麻烦你跑一趟,给她捎个信,告诉她,我们一家都是为国捐躯!”
你带着杜教授交给你的文集,拿了家里所有的钱,踏上了东渡之路。
按着杜教授给你的地址,你找到了杜教授的母亲。老妇人年事已高,脑子不甚清明,把你认成了年轻时的杜教授。你起了心思,第二天,老妇人不慎滚下楼梯,血浆炸开,飞溅三尺。
你以子孙的名义,给老妇人办了丧。你买了一张船票,再次踏上了帝国大陆。
从现在开始,你叫杜确,是翻译家杜苍松和女校教圆曹芳仪的独子。
你的父亲被逼,服毒自尽,你的母亲带着家仆汪海平外出采买,返家途中,罹难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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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李渔,大概十几年没见了。你从没往滩涂报过平安信,你不知道李渔怎么知道你的,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更何况,邱庄北边的堡楼住着一队武装卫兵,李渔和莉迪亚能进来,一定是经过邱世虞允许的。
邱世虞……知道了什么?
你在你自己的书房接待了他们,你的书房布局和杜苍松相似。你倚靠着桌子,喝杜苍松爱喝的品牌咖啡。
你抿了抿嘴,这咖啡又寡又酸,像兑了潲水的中药。
但这咖啡很贵,是联盟进口的紧俏货,贵总有贵的道理。
李渔周遭还是那股散不去的鱼腥味,你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笑得很得体:
“请坐。”
莉迪亚矮身坐下,李渔看了一眼椅子上的丝绸垫子,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