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丁格尔女士知道他的叔叔应当是一个新教教徒,因为国王与女王都必须皈依新教,并且成为新教的首领,能够出入宫廷的贵族,很少会继续顽固地坚持自己的信仰。但既然他的叔叔已经时日无多,也很难说他会不会改变自己原先的想法。
不说别的,就说那个冒天下之大不韪,毅然叛离了天主教教会,悍然成立新教,并且将自己立为新教首领的亨利八世,他在离世前,也仍然回感到懊悔,有人说他已经暗中向一个天主教神父做了忏悔,并且请他为自己做临终圣事,甚至有人说,他在死前已经重新秘密皈依了天主教,这种流言,直至今日还有市场就表明人们依然认为天主教是正统。
当凡人们还健康,年轻,能够为所欲为,尽情欢乐的时候,他们当然是哪个教派能够给他们好处,他们就倾向于哪一派,可等到他们走近生命的终点,需要面对地狱或者天堂的时候,他们就会感到恐慌,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吗?自己是否已经堕落,是否受到了魔鬼的诱骗呢?
如果只是在离世前做个忏悔,接受涂油,就能够确保自己升入天堂,想要这么做的人只怕不在少数,已经见过了无数生死的南丁格尔女士,比旁人更能深刻得了解了这一点,当然不会对她叔叔的出尔反尔提出什么异议。
但就她看来,这位神父着实有些怪异,他就坐在南丁格尔女士的对面,一个重要的位置,他很年轻,与弗雷德里克.詹姆斯.兰姆或者是曾经站在南丁格尔女士面前的利维(从外表而言)年龄相仿,按理说他这个年龄应该还在做执事或者是辅祭,但很显然,他晋升的非常快,南丁格尔女士之所以无需医生介绍就知道他是神父,就是因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法衣,露出白色的罗马领,胸前挂着一枚银色的十字架,蓄着一个花环形状的发型——新教牧师也有可能戴罗马领,十字架,但很少有人会采用这种中间留白,四面环绕中心的发型。
他吃起东西来,倒不像是一个神父应有的那样节制清淡,他不太喜欢鱼肉,也不太喜欢羊肉,对鹿肉丸子却是情有独钟,甜食也是,他不但吃掉了所有的蛋糕,还在食用蛋糕的时候往上浇上了腐白酒,让它变得更加湿润,他将每一块蜜饯,每一点奶油,每一叉蛋糕都尽数送入自己的嘴里,葡萄酒蛋糕的制作中从不吝啬烈酒,因此很容易让一个不善饮酒的人当场醉倒,就连那位前军官后私人侦探的先生在吃了半份蛋糕后,也不由得露出了醺醺然的神态,但这位神父——那张灰白色的面孔自始至终都没有做出过任何改变。
“他是这里的神父吗?”南丁格尔女士问道。
“不,不是这里的,惠特比只有牧师。”医生的回答让南丁格尔女士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位神父确实是她叔叔从其他地方找来的。
“他看起来,不太平易近人,对吧?”医生小声的说道,“我倒觉得比起神父,他更像是个苦修士——从待人接物这方面来说。他很少与我们接触,通常只留在自己的房间里,但从吃穿住行上,我又觉得他挺像是罗马的那些前辈。”
这里医生指的是16世纪那些的骄奢淫逸罗马主教们,“他的内衣和睡衣都是丝绸的,你想象得到吗?”医生做了个鬼脸:“他似乎也不守斋,除了一日三餐,他还经常会要求厨房为他提供夜宵,而夜宵里必须有肉和酒,还有仆人说,明明是他应当祈祷的时候,却看到他孤身一人在外面走来走去,如果不是梅森先生对他十分的信任……”他摇摇头,仆人们当然是没法也不敢去驱赶客人的,但他们会私下里嘲笑他,上,捉弄他?或是在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上动手脚,叫他吃了苦头又说不出来,“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有些怕他的关系,他看上去就是一个严厉的人
。”医生说。
对此南丁格尔女士,必须表示同意,虽然从外貌取人是一件极其不正确的事,但这个神父的面孔只会让人想起插了几根黑铁钉子的白色岩石,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即便是个“地中海”,但边缘翘起的头发却是又黑又硬,又直又粗,他的眉毛就像是一个斜插在额头下方的通火条,眼睛深深的凹陷下去,像是一块熄灭的煤渣,鼻梁骨窄而长,像是一把剃刀,嘴唇薄,但嘴巴足够大,嘴唇几乎毫无颜色,偶尔露出的舌尖却是非常艳丽的桃红色。
他的手指让人想起了被剥了皮的树枝,又硬又直又尖,这时候,南丁格尔女士才想起一件事情,他们在用餐前似乎没有祈祷,虽然在宗教改革之后,一些新兴教派会大幅度的简略各种圣事和圣仪,但天主教徒们肯定要在餐前祈祷,毫无疑问,即便他面前摆的只是一颗豆子。
但他们没有,仿佛就是一群无信仰的人或者是异教徒,坐下来就开始大吃大喝,虽然有时候在战场上,在医院里,因为劳碌,因为匆忙,像是那种随便往嘴里塞一口面包的事情时常发生,当然也不可能坐下来祈祷,但南丁格尔女士还是感到了一阵古怪。
她停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