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威严森严的深宅大院,此刻却乱得像个炸了锅的蚂蚁窝。
韩国公李善长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
他身上披着件名贵的灰绒狐裘,脚下趿拉着软底鞋,呆呆地站在前院的青石板上。
在他周围,围着一圈同样衣衫不整的文臣大员。
有左都御史,有礼部侍郎,甚至还有几个平时满嘴仁义道德的翰林院大儒。
此刻,这群号称大明朝最有学问、最讲究体面的读书人。
全都没了平时的酸腐气,一个个仰著脖子,张著嘴巴,死死盯着夜空中的巨大天幕。
天幕上,那艘名为无畏级的铁甲巨舰,正静静地停在海面上。
旁边那艘大明引以为傲的木制五千料巨舰,被衬托得像个洗脚盆。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李善长猛地打了个寒颤,从那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中惊醒过来。
“老国公,您眼力好,您帮下官瞧瞧。”
礼部侍郎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著天上那黑黢黢的铁疙瘩。
“这玩意儿,它真的是咱们大明造出来的船?不是海里的什么黑鱼精?”
李善长没搭理他。
他瞪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老眼,眼珠子骨碌碌地在天幕和自家的院墙之间来回转悠。
这韩国公府可是皇上当年亲赐的。
占地足足一百多亩,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在京城里那是头一份的排场。
李善长平时没少拿这宅子在老伙计们面前炫耀。
可现在,他看着天幕上那艘铁甲舰,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荒谬感。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眼前比划了一个方框。
先对准了自己的府邸,又对准了天幕上那艘巨舰。
比划了两下,李善长的手指头开始不受控制地狂抖。
“老国公,您怎么了?是不是受了风寒?”
旁边的左都御史见他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想去搀扶。
“滚开!”
李善长猛地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根本不像个古稀老头。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指著天幕,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们看看那船上长出来的铁柱子!看看最前头那个装炮管子的铁包子!”
李善长转过头,看着满院子的文官,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了。
“老夫就算老眼昏花,也能看个大概!”
“那一个铁包子,横竖比老夫这占地百亩的国公府,还要大上一圈啊!”
这话一出,韩国公府的院子里瞬间死寂。
所有文官顺着李善长指的方向看过去,脑子里嗡地一声,直接炸开了。
铁甲舰的前甲板上,那座三联装的主炮塔,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钢铁堡垒。
别说装下整个韩国公府了。
就算把前后两条街的宅子全填进去,估计那炮塔里还能跑马!
“荒唐!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翰林院的老学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头上的儒巾都掉进了水洼里。
“奇技淫巧!这绝对是祸国殃民的奇技淫巧!”
他用力拍打着青石板,哭天抢地地哀嚎。
“我大明以孝治天下,以理学正人心!造这种铁疙瘩有何用啊!”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全被这天策大帝给败光了!”
左都御史一把揪住老学究的领子,把他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你个老东西少在这儿背书了!你瞎吗!”
他指著天幕上的铁甲舰,唾沫星子喷了老学究一脸。
“这叫奇技淫巧?这他娘的叫开疆拓土的神器!”
左都御史急得直跺脚,平日里的斯文全喂了狗。
“你们还不明白吗?以前咱们引以为傲的坚船利炮,在这铁王八面前算个屁啊!”
“咱们的水师开着木头船,拿着大刀长矛去跟人家打?”
“那不就跟山顶洞里的野人,拿着石头去砸铁板一样吗!”
“野人扔石头”这个粗俗却精准的比喻,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文臣的心里。
是啊,程朱理学再怎么博大精深,能挡得住那比水缸还粗的炮管子吗?
四书五经念得再溜,能把那座能在海里移动的钢铁大山给念沉吗?
在绝对的工业暴力面前。
他们这群靠着笔杆子和嘴皮子治国的文官,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李善长颓然地靠在一根红漆廊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