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琢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再搭理主仆二人,忽然一转身,注意到客栈外站着一个女子,与路人不同,神色异样,像是要找什么人。
身形单薄,一身素雅的月白窄袖襦衫,下系青碧色长裙,裙裾无绣,仅以素纱为缘。
乌发绾作简洁的双螺髻,未戴繁复花钿,发间唯斜簪一支青玉竹节簪,素净清冷。
眉眼低垂,心事重重,立在那好似风吹会折断的鲜绿翠竹子。
手指上涂着鲜红蔻丹,拧着绣花帕子,犹犹豫豫拦住出门的举子。
“钱公子……钱公子可在这客栈中?”声音柔婉。
被她拦下的举子,摆了摆手,仓皇离去。
明日就要应试了,谁愿意提起一个死人,不吉利。
那女人正要转身离去,季琢玉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平缓:“姑娘寻钱公子何事?”
女子抬眸,眼底忽然有了光:“奴家名唤云娘,是……是平康坊的,昨日钱公子与奴约好,今晨同去西郊赏花……”
她脸颊微红,声音低了下去。
“公子……他素来守信,从不失约,奴等了许久不见人,心中实在不安,便冒昧寻来了。”
她脸上盈盈笑,声音悦耳温柔:“公子若是认得钱公子,可否告知他,就说云娘来寻他了。“
季琢玉沉默了片刻,道:“钱公子……他昨夜已殁。”
“殁……了?” 云娘像是没听懂这个词,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攥着绣花帕子的手猛地一松,帕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坐下去,眼眶里的泪水涌出来,咬着唇,呜咽着哭起来。
“怎……怎么会……”她摇着头,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钱公子他,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死了,是谁害死了他!”
崔恪不知何时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季琢玉身旁,看着地上哭成泪人的云娘。
“你与他相熟?”
季琢玉抬头看看他,皱起眉头,他方才不是决心要走了吗,怎么还在这?
云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见来人穿着官袍,赶紧擦去眼泪,站起来回话。
“回这位大人的话,奴与钱公子相熟,钱公子待我们姐妹极好,从无轻贱侮辱,他教我们写字,听我弹琴,与我论诗,他还,还写了好多诗给我们姐妹。”
云娘颤抖着手,从腰间取下一个香囊,解开,里面竟是一叠折叠整齐的诗笺。
“钱公子说,奴虽身在平康坊,却也有心,是这世上唯一能懂他诗中意趣的人。”
云娘眼神悲怆,泣不成声。
季琢玉俯身,从她颤抖的手中接过一张诗笺。
字里行间是对平康坊小姐们的关切,只有平等的相惜,毫无狎昵轻薄。
这与客栈中举子们对钱塬的评价截然相反。
他虽跋扈,虽嘴上不饶人,心却是好的,能平等对待平康坊的小姐们,这样的人会因为几句争吵就杀人吗?
季琢玉捏着诗笺,抬起头,目光撞上崔恪深邃的眼眸。
他眼中冰冷,波澜不起,好似对云娘和钱塬的事情了如指掌。
“崔大人,”季琢玉声音决绝,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请允我重新验尸。”
“随我来。”崔恪转身,拂袖而去。
大理寺验尸房。
季琢玉深吸一口气,闭紧的双眼再睁开,眼中只剩下石台上的尸体。
“大人请看,”她的声音格外清晰,“此痕走向斜下,边缘锐利,绝非自缢所能形成,这是典型的扼痕。凶手力道极大,应是常年从事体力活。”
她的指尖沿着瘀痕的走向移动,“凶手身高应略高于周子安,从背后突袭,右手拇指在此处强力按压。”
她的指尖点在最深陷的瘀点,崔恪站在一旁,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她冷静地分析,一字一句认真极了。
季琢玉放下验尸工具,指向摊旁边的遗书。
“大人再看这遗书,笔迹确是钱塬无疑,但细观其转折处,力道虚浮飘忽,绝非平静赴死之人所书,更像是在被胁迫控制下,仓促潦草而成。”
最后季琢玉指向钱塬歪垂的头部和微微伸出的舌头:“自缢者舌苔多因窒息肿胀顶出齿列,但钱塬舌苔形态异常,舌尖有齿痕压印,这是被扼颈窒息时,无意识咬合所致。”
崔恪在一旁认真听她说完,神色毫无变化,依旧冷峻着一张脸。
季琢玉明白过来,崔大人其实早已看出这些了,所以才对她刚才那些话无动于衷。
“大人!”季琢玉大声喊他,气恼了:“您分明知道钱塬不是自杀,为何要当着客栈中举子们和掌柜的面草草结案。”
未等崔恪解释,她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