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伸出,在她即将触地的瞬间,抓住她冰凉的手腕。

    “大人……”她反握住搀扶她的手臂,不知不觉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崔大人的手臂上。

    对视上崔恪的黑眸,她赶紧站稳身体,倏然将手松开。

    “属下没事。”她慌忙解释,快步从钱塬的房间走出去。

    直到走下楼,她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头疼也减弱了,为何,为何这样……

    “季大人?”迎面走进来一个人,唤她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季琢玉定睛一看,正是薛璋,他撑着油纸伞,手里抱着厚厚的书卷,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薛公子?你这是去哪儿了?”她询问。

    方才忙着查验钱塬的尸体,竟没察觉客栈里少了一个人。

    “回大人的话,学生一大早就去书肆了,明日便是贡院开考的日子,学生想着多带些书,以备不时之需。”

    薛璋态度恭敬,脸上笑容和善,他与旁的举子不同,身上自带官家人的气质。

    “这几日客栈里接连发生命案,举子们无心功课,薛公子还能如此用功,实为不易。”季琢玉浅笑。

    薛璋望一眼客栈大堂墙上挂着诸多木牌,那些牌子刻着每一个举子的名字,按照成绩和名气依次排序。

    凡事进客栈的人,都能看到。

    “大人谬赞,学生不敢当。”薛璋收回目光,眼底略有失落,“大人没有旁的事吩咐学生,学生便先回房看书了。”

    他要走,季琢玉上前一步,经过他身边,刻意问道:“你今日可见过薛璋?我正要去寻他,在客栈里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薛兄不在客栈?那应是在杏花楼或平康坊,大人可再去寻一寻。”

    薛璋抱着书走上楼,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瞧着是并不知晓钱塬已死的事情。

    季琢玉回头看,正巧看到墙上的木牌,一个个木牌做的精致,刻着不同举子的名字,自上而下,最前面的几人,她有所耳闻。

    陈伯玉、吴九道、孙常名……

    这几人还未考中进士,便已经名满天下了。

    目光下移,足足三百个举子,位于最末端的,是李淳,再前面是王石,倒数第三个是钱塬。

    季琢玉心中一惊,凶手杀人的顺序是按照举子排名来的!

    也许凶手跟他们三人平时并无交集,毫无恩怨,如此,这客栈里,谁都有嫌疑。

    大理寺临时征用了客栈后院,季琢玉匆匆赶到的时候,正巧遇上掌柜的里头。

    “崔少卿,崔大人!”

    胖得几乎要撑裂绸衫的客栈掌柜,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的圆滑谄媚,急得原地打转,油亮的脑门上全是汗珠。

    “案子不是明摆着吗?钱公子自己都认罪了,遗书墨迹未干,人也是吊在房梁上,书童阿福畏罪潜逃,这还有什么好查的?”

    他声音尖利,带着一种被断了财路的怨毒,“再拖下去,小店还开不开了,举子老爷们还要不要考试了,这可是天子脚下,贡院开科的大事,耽误了,谁担待得起?”

    围在外面的举子们骚动起来,不安和恐慌最后变成了埋怨。

    “是啊,钱塬自己都认罪了。”

    “王兄、李兄死得冤枉,如今凶手也偿命了,该结案了!”

    “明日就要入场,今夜还要被拘在这里盘问,心神不宁,如何应试?”

    “请少卿速速结案,还我等一个清净备考之地!”

    院子里收拾书箱、卷动纸页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刻意压低的抱怨和催促。

    季琢玉挤出人群,跑进屋里,嚷道:“大人,不能结案!”

    她发现了重要的信息,但碍于举子们都在院中,掌柜的也在,她不能说。

    凶手就在他们之中,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崔恪见她进来,眼皮抬起,并未应她的话。

    季琢玉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崔十九,手中托着一份结案文书,崔大人面前放着一方沉甸甸的青铜官印。

    落下这枚官印,此案便算结了。

    她忽然语气改了,质问道:“大人,您是想结案?”

    几乎是不敢相信,崔恪何时变成了这样,也像县廨的县尉一样,草草结案,敷衍了事,愧对百姓,愧对天后。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崔大人的脸,也不顾什么上官和下属的关系,她只求崔大人收回成命,继续彻查此案。

    崔恪:“此案真凶已畏罪自杀,任何人不得再议论此案。”

    季琢玉呼吸一停,她微微张开唇,眼神里尽是失望。

    那眼神里似乎在说:大人,我原以为您跟其他的官差不同......现在看来,别无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