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在祈祷,声音清澈而郑重,穿透了时光的阻隔,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愿神明庇佑,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那声音……那感觉……温暖得让她想哭。
连成片的花树,翩翩少年的侧影,紧握的双手……
这些画面毫无逻辑地涌现、旋转、交织,带着一种遥远又刻骨的熟悉感,冲击着她即将溃散的意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那少年是谁,她如今身边怎么没有一个这样的人,他去哪儿了?
忽然,脑袋中的画面散尽,冰冷刺骨的河水,和记忆中温暖明媚的花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她好冷,好冷……
她好想念那双温柔的大手,想念阳光般的温暖。
“唔……”
一口冰冷的河水呛入,剧烈的痛苦将她从破碎的幻境中猛地拉回现实。
身体还在下沉,黑暗更浓。
一切幻想如同泡影般迅速消散,那道从远处而来的墨色的身影,却在这一刻,穿透了最后的水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抓住了她冰冷僵硬的手腕!
手心滚烫的温度,如同烙铁般印在了她的皮肤上,这似曾相识的触感,她缓缓睁开眼。
涣散的瞳孔在冰冷的河水中艰难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上。
依旧是冷硬的线条,紧抿的薄唇,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倒映着她濒死的狼狈,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
她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恍然和难以言喻的悸动,随即被汹涌的河水彻底淹没。
她失去了所有力气,任由那只滚烫的手,将她从死亡的深渊里,狠狠拽向光明。
浑浊水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船底巨大的阴影笼罩着,粗重铁链,像水底巨蟒,死死锁着几个巨大箱子。
是生辰纲!在水底!
“大人……大…….”
她想喊,只吐出一串绝望的气泡,抓着她的手腕的崔恪像是没看到那些大箱子一样,目不转睛,一味拽着她,向着光亮处快速游去。
冰冷彻底吞没她的意识,沉沉地闭上酸疼的双眼。
天黑了又亮,太阳落下又升起,床上脸色死白的人儿终于有了要醒来的意思。
嘴巴干燥到张不开,不知什么湿润柔软之物贴上了她的唇,浓重的苦药味滑进她的喉咙里,火烧火燎。
“咳……咳咳……”剧烈的呛咳撕开黑暗。
季琢玉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聚焦到低矮舱顶,昏黄油灯随着行船而摇晃。
身上是干爽的衣服,宽宽大大,不合身却很舒服,厚棉被带着阳光暖意,温柔极了。
头发半干,几缕湿发贴着她的侧脸,乌黑的发衬得她的脸色更白,唇更饱满,湿润又粉白。
床边,一个人影,看得不真切,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崔大人……
他侧坐着,微低着头凝视着她。
手里端着粗瓷碗,小木勺极其专注、缓慢地搅动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
灯光勾勒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下青黑深重,薄唇紧抿,化不开的疲惫和紧绷。
他没发现她醒了。
季琢玉张嘴,喉咙干痛,只发出嘶哑气音。
挣扎着想坐起,手臂双腿牵动一下就酸软了,只剩下闷哼一声。
这细微声响如同惊雷,崔恪忽然盯上她。
深不见底的黑眸,眼底翻涌的担忧、后怕、未褪的戾气,片刻又被他狠狠压下,只剩一片冰寒。
“别动,躺着。” 声音沙哑得厉害,极力平稳。
他立刻放下碗,俯身过来,动作僵硬又谨慎,一只手伸到她颈后,另一只托住她肩背。
想扶她起来,指尖隔着薄薄中衣触到她皮肤,温度竟灼热,带着一丝微颤。
季琢玉靠坐起来,后背倚着叠起的被褥,两人的距离让她不自在,太近了。
崔大人明知她是女儿身,为何不避嫌?
他坐在她的床边,扶她起身,又给她喂药,若是被人看见了,传出去怎么办?
她调整呼吸,靠运作内力让自己能够舒服一些。
鼻尖是他清冽的松针气息,混着药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水……” 她艰难吐字,喉咙像砂纸磨过。
崔恪立刻转身,带起一阵风。
拿起小几上温着的陶壶,倒了半杯温水。
没递给她,直接坐回榻边,一手稳稳扶着她肩背,另一只手小心将杯沿凑到她干裂唇边。
动作笨拙又强硬,不容拒绝。
冷厉的眼神死死锁着她反应,怕她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