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言谈粗俗不堪,不仅王安石眉头大皱,蔡确等御史更是额头青筋直跳——来的正是寿光侯高士毅。他没有穿朝服,也没有参与雩祭,本来只是挤在观礼的人群中看热闹。他听说云济在大放厥词,揭他的老底,当即风风火火赶到此处。
“放肆!”蔡确呵斥道,“寿光侯!在天子面前说这等言语,成何体统?”
高士毅撇了撇嘴,他向来是这帮御史眼里的过街老鼠,受到的弹劾奏章多到能盖房子。在他眼里,御史的斥责不过是扑面而来的猎猎寒风,看似风声贯耳,实则不痛不痒。云济的揭发却是从天而降的刀子,又狠又准,直奔自己的心窝。若不当场将他驳回,煌煌天威就要随着赵顼的满腔怒火从天而降了。
“黄毛小儿!过年前你就处心积虑,派个女娃子来本侯家捣乱。这会儿又指鹿为马,诬陷栽赃,是看本侯好欺负吗?”高士毅说罢,两手攥拳,作势欲扑,一副要亲自动手的架势。
云济早已预料到高士毅会反击,但没想到这胖子的反击不是唇枪舌剑,而是直接动起了拳脚。好在他身边的狄钟反应极快,将高士毅肥胖的身躯拦在中途。
赵顼脸色相当难看,御史们满面怒容,两眼冒光,仿佛一只只见了鲜血的恶狼。
“寿光侯!你家曾经丢失二十三样宝物,其中有只黑檀木匣,应该正是从运粮船上发现的那只。”云济说罢,向王旭使了个眼色。
王旭早将那匣子备好,让人呈上。打开木匣,里面赫然装了一沓盐钞。另有一串珍珠项链,晶莹如玉,浑圆透亮,堪称稀世罕见。
他取出盐钞,亮出匣子底部。匣底烙印着一个福禄寿三星的标记,和寻常三星图案不同的是,那禄星比福星和寿星都胖出一大圈。
“不错,这就是我家的匣子。开封府既已寻到失物,为何不归还物主?其他宝贝呢?”
高士毅不仅大方承认,还追问起其他珠宝的下落来。王旭不由一愣:“这……我们只寻到这只匣子,并未发现有其他珠宝。”
“本侯早该想到,没有包孝肃的开封府,连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都办不利索。”高士毅大摇其头,开封府孙永听得脸都黑了。
云济道:“寿光侯,您丢失的二十三样宝物,先是被令公子高公净偷偷拐带出去,然后才被人半路偷走。您不曾报官,自然不是开封府分内之事。”
“铁公鸡,其他珠宝早被我典当出去救济灾民了!”邱远高声大笑。
高士毅咬牙切齿地转过头,望着孙永道:“孙大尹!您可听清楚了,本侯的宝物果是被这厮盗走了,您可一定要给本侯追讨回来!”
孙永一时头大如斗,恨不能堵上这胖子的嘴。蔡确挺身怒喝:“寿光侯!别再胡搅蛮缠!邱远将其他珠宝都卖了,费尽心机去销赃,可这匣子里的盐钞只花了小半,却是为何?”
“本侯也奇怪,这是为何?”
邱远大声道:“寿光侯,你应该心知肚明吧?不是下愚不想花这些盐钞,实在是因为这些盐钞花不出去!”
“为何花不出去?”王安石问道。
云济回道:“相公,下官也让人拿着盐钞,上京师的各大粮行问过了。他们已经不收盐钞。”
“这……这又是为何?”
以盐钞和买支付,是大宋官府推行的,尤其自变法以来,各地常遣官以盐钞贸易。京师各大粮行无一不是背景深厚,哪有禁止用盐钞博易的?
“因为他们私印了太多盐钞,多到他们自己都害怕。”云济道,“盐钞不比交子,交子每两年一届,每届发的交子都有定数,到期还要回收。盐钞则不同,盐钞从根子上是支盐的票引,只要解池还未干涸,东海还是咸水,巴蜀还有竹子,朝廷就可以不停印发盐钞。
“大宋流通的盐钞好比泗水,泗水源源不断汇入淮河,再散入东海。民间突然多出一些盐钞,不过是往泗水中倒几桶水,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可这帮奸商印造的盐钞之多,却如隋炀帝修通济渠,骤然多了一条汴河的水往泗水里灌,瞎子都能瞧出不对!盐钞变多,钞价必会下跌,粮商预知不妙,自然就不收盐钞了。”
王安石道:“就算粮商是傻子,榷货务也不是傻子。他们真要私印盐钞,岂会印这么多?”
“这是因为他们私印盐钞的时候,自以为可以控制汴河水,不灌入泗水里去。”这话说得众人愈发不解,几位宰辅相视一眼,均是面露疑惑。
云济道:“就像他们偷时间、还时间一样。这批盐钞也可以偷偷花掉,再偷偷收回,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怎么个神不知鬼不觉?”
“很简单,这十四家粮行暗中串联,去年春天从延丰仓贷走大量粮食,秋天时以私印盐钞来兑付还贷,这就相当于伪钞换了真粮。但按照规矩,延丰仓需要维持仓中存粮数目,所以在他们的账目上,又有自秋后到冬至,陆续用一笔笔盐钞兑回粮食的记录。
“可实际上,根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