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公莫要生气,邱远性子极端,做出这等事来,再正常不过。”云济插话道,“他向来自以为是,本来只是利用貔貅刑恐吓这些粮商,没想到却因此得知许多粮食交易的实情。这几家粮商囤积的粮食,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邱远接口道:“没错,他们囤积的粮食,在去年春夏之际突然暴涨数倍不止。那已是大旱的第二个年头,就算是陶朱公降世,吕不韦复生,也做不到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囤积到那么多的粮食。除非……”
“除非他们囤积的粮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云济接过话头,“你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你认识郭闻志,方豁然开朗。”
见他每一步皆猜得精准,仿佛亲眼所见一般,邱远竟是满脸赞赏:“为了破解貔貅刑,高士毅想了个下流法子,撺掇郭闻志将这墨玉貔貅送给他的便宜丈人当礼物。礼物倒是送出去了,可郭闻志这穷措大在寿宴上受了奇耻大辱,口口声声说有大杀招,要让胡家永世不得翻身。我细问之下,才得知郭护临死前留下账本。再等看过了账册,还能不知道他们囤积的粮食从何处而来?”
王安石面如寒霜:“你是说,他们所囤积的粮食,是从延丰仓贷出来的?这么多粮食出仓,各个环节都会有记录,不可能做到瞒天过海。按照常平法,粮仓粜米,都是春贷秋收。春天贷出去,秋天就该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邱远针锋相对:“很显然,去年秋天,这些粮食并未还回去。”
“刘轶!”王安石喝问道,“这些被贷走的粮食,究竟还回来没有?你们的官账上,究竟是如何记录的?常平司呢?这么大笔的借贷,是怎么纠察的?”
常平司的官员噤若寒蝉,而刘轶已浑身瘫软,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云济道:“王相公,这些大笔借贷,只有在郭闻志这本私账上才有记录。若我所料不错,延丰仓原本的公账上,这笔账根本无迹可寻。正是因为沈制诰前来督粮时,郭闻志突然携账本告状,他们知道两边的账目根本对不上,这才将沈制诰等人迷晕过去,重新伪造了相关账目。”
“那延丰仓原来的账目,究竟如何抹去了这么大笔的借贷?”
“很简单,一是化整为零,二是贷粮还钞。”
“化整为零?贷粮还钞?”
“顾名思义,化整为零是将大笔的借贷,以多笔小额借贷的方式记录在册,这样能够避开常平司的常规监管。其实常平司对诸仓的这种小手段心知肚明,要想完成考绩,常平司的官员也不会在意粮食有没有贷给真正的平民百姓,只要在秋天或者年末的时候,能够正常归还即可。”云济道,“这第一点倒也没什么,关键在第二点——贷粮还钞。”
王安石来回踱步,蹙眉道:“贷粮还钞?贷走的是粮食,归还的时候,使用盐钞还账?”
云济赞道:“相公一语中的!”
王安石摇头道:“不对!依照法例,自然是贷钱还钱,贷粮还粮。倘若有意外,也可事且从权,特事特办。用盐钞抵账,只要足数,他们又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他们当真将借去的粮食真金白银地还回来了,自然没什么好怕。但这帮粮商都是贪欲熏心之辈,他们费尽心机借来的粮,短短数月间上涨了三倍还多,怎肯轻而易举地还回去?貔貅生来只进不出,这帮粮商的秉性,又能相差几分?”
“你刚才不是说他们贷走的是粮食,归还的是盐钞吗?”
“他们的确还了盐钞,但归还的不是真正的盐钞。”云济道,“他们还给延丰仓的,是自己私造的盐钞!”
云济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动容失色。
伪造盐钞罪名极重,虽屡禁不绝,官府时不时就会破获一起,但盐钞制作精密复杂,不仅伪造极难,耗工也极多,所以伪钞案涉及的数额向来不大,从不曾引起轩然大波。
若真如云济所说,这伪钞的数量实在骇人听闻。一旦流入民间,不仅盐价会跌,甚至已经发卖的盐钞,都会因此大受影响。必将严重败坏朝廷信誉,甚至引起朝野动荡,害得百业凋零。
王安石看了赵顼一眼,又回头问云济道:“延丰仓再怎么腐败,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用伪钞还账,肯定会被认出来的。”
“他们用的是私造的盐钞,却不是伪钞。”
“私造的盐钞,却不是伪钞……”王安石喃喃念了一遍,仿佛想到什么,目光陡然一变,隐隐有雷霆响起,“你是说,还有榷货务的人参与其中?”
榷货务执掌茶、盐、金帛、米粮等贸易,盐钞也是由榷货务印发,王安石故有此问。
云济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突然有人叫道:“姓云的!你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舌头上长毒疮的混账黄子,竟敢在官家面前造谣!”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从人群中挤出,气喘吁吁地往钟楼这边赶,人还没到,叫骂声先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