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枉为一家之主,对此竟没半点察觉。直到济儿十七望十八了,想给他说门亲,才发现他一被女人近身就躲,一提说亲,脸都绿了,头摇得跟拨浪鼓儿一般,生生像只兔子要被丢进狼窝。我这才发觉他的毛病。”
狄依依听得又是惊讶,又是心酸,只觉两片唇干巴巴黏在一起,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
是夜,云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翻身,念起儿时,仿佛又置身于当年又温馨又冷酷的慈幼院,耳边隐隐传来张嬷嬷凶戾的斥骂声;再翻身,恍若看见当年那封马递在火中燃烧,父亲被困其中,狂呼痛喊:“惜身,惜身!”王旭的二字告诫在耳畔一遍遍响起;又一翻身,陡然间回到开封府大堂之上,郑侠失魂落魄地发问:“京畿路的灾民怎么办?京师的百万百姓怎么办?”那番振聋发聩的话语,一遍一遍从心底翻涌上来,化作滚滚气浪,灼烫着他的心绪。
一直到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去,这一睡就是七八个时辰,再醒来时,已过了晌午。
李道长给他重新把过脉,开了一剂药,说他中毒不深,可以回家修养,但需多休息,避免劳累伤神。
云济挂念被火灾殃及的邻居,离开医馆后,先去了疙瘩巷。这场火尽管不曾烧大,可还是波及左邻右舍,共三家的房屋被毁。看着被焚为焦土的断壁残垣,听着邻人哭天喊地的叫惨声,云济愈发觉得触目惊心。
陪他一道的狄依依,看了他一眼,问道:“怕了?”
云济摇了摇头,见左边被烧的一户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妇人抱着个四岁多的男童,哭得撕心裂肺。男人搂肩抚慰了许久,却没什么效用,终于失了耐心,起身一脚将边上的木桶踢翻,暴躁地骂了句娘。
见云、狄二人过来,夫妇俩投以迥然的目光,男人眸中满是愤然,妇人眼里尽是委屈。云济主动提出给他们赔偿,夫妇俩相视一眼,又是诧然,又是惊喜。妇人抱着男童喜极而泣:“小葫芦小葫芦!咱们有钱了,咱们有吃的了!”
那男童又小又瘦,头大身子小,脸上都不怎么见肉。听见母亲的话语,两只眼睛顿时亮起几分光彩:“是不是能把姊姊接回来了?”这话语里充满希冀,妇人却面色大变,仿佛碰到十分为难之事,避开了男童的目光。
狄依依正觉好奇,不等她询问,另外两户被烧的人家也围上前来,云济也不推脱,答应赔偿他们的损失。他身上自然没带够钱,应允明日赔清,但邻人生怕他跑了,各家都出人贴身跟着他。
云济家中虽有不少余钱,但铜钱太重,倒是上次从高家得来的数张盐钞,可以兑盐,又可换钱换物,正堪抵用。云济回到家中取出盐钞,分别赔给三户人家。
次日,云、狄二人尚在补觉,突然传来一阵叫门声。云济出门一看,昨日跟他们索要赔偿的三户人家,齐齐堵在门口。
“怎么回事?”
“云教授,你故意糊弄俺们不是?今儿一早,俺们就去粮行换粮,打粮的小厮说,粮行上头定了规矩,不许用盐钞换粮。俺们又去了三四家粮行,福寿粮行、宏泰粮庄、丰泽粮坊、盛泰米行……都不收盐钞。”
“不收盐钞?”云济有些费解。
“敢情你不知道吗?不仅粮行不收,交引铺也降价得厉害!”领头的汉子又道:“今日一大早,俺去交引铺卖盐钞。谁知那帮家伙趁火打劫,一张钞只给兑三贯钱。这比以往的行价低了三成不止,俺心想这哪成?于是也不在交引铺卖了,直接去买钞场。”买钞场乃是官设的兑换盐钞之所,交引铺则是民间交易盐钞、茶引的商铺。
“三贯?我记得去年还能兑五六贯,这也折太多了。”云济蹙眉道,“旱情越来越严重,粮价暴涨,按理说盐价也会跟着涨。就算不及粮价涨得厉害,也不至于下跌吧?东京城这帮交引铺真是越来越骄纵了。”
“谁说不是哩!俺去交引铺,那帮龟孙爱理不理的。买钞场的更当自己是官老爷,一言不合就骂人,就这样还乌泱泱一大堆人挤在那儿,俺也是挤了好久才换得钱来,却也是折了价的。”汉子骂骂咧咧地抱怨起来,“那些粮行就更不是东西了,仗着京师缺粮,竟要一百五十文一斗!”
云济脸色一变:“一百五十文?这帮粮商真是胆大包天!官府三令五申,他们还敢坐地起价。”
“听说貔貅把延丰仓都吃光了,家家户户都在抢粮呢!云教授,粮价疯涨,盐钞暴跌,昨日赔的盐钞可不够用。你是司天监的大官人,可不能欺负俺们这等小民!”
“我这儿还有几张盐钞,你们都卖了换成粮食吧。”
云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