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倒!”狄依依惊呼一声,快步冲过去接。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云济身躯撞破轩窗,眼见头下脚上,倒栽葱一般砸向地面。狄依依及时赶到窗前,隔着轩窗抱住他的小腿,险而又险地将他拽了回来。
与此同时,邱远声东击西,乘着狄依依救人,提起那还在呆滞中的女子,从佛堂正门冲了出去。他出得小院,来到高墙边,从袖中甩出一只钩索钩住墙头,稍一借力,纵身翻出了墙外。
“站住!”
狄依依奋起直追,也跟着翻过墙去。
过了半炷香工夫,她又翻墙回到佛堂,一脸郁闷:“三杯倒,若非为了护着你,我岂会让那贼人就这样跑了?”
“是是是,都怪我不好。”云济拍了拍身上尘土,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暗自揣摩:藏在密室里的女子是谁?她已被饿了五天,没人来送吃食,可见胡家无人知道这里藏了人。胡安国宁可饿死她,也不肯透露半个字,这说明她的身份不可见人,就像……就像真珠一样!
云济怔怔呆了良久,才向胡大娘子躬身道:“云某此番打扰,却没抓住那厮,还望大娘子海涵。佛堂中发生的事,还请大娘子约束下人,万万不可传出去。”
“是,是!”胡大娘子魂不守舍,只顾点头。
从胡家出来,狄依依当先而行。云济混混沌沌缀在她身后,繁杂线索千丝万缕,在他脑中一根根抽离捋直,临空纵横交织,仿佛在天地间竖起一块巨大的棋盘。重重疑点化作一枚枚黑白子,不受控制地在横竖线间滚动,每次他稍一拨弄,整盘棋势便陡然大变。
走了不知多久,狄依依突然停下,云济诧然道:“你怎么……”
却见狄依依直勾勾望着旁边一家脚店,店门上方挑着一面幌儿,上书“牛粪酒”三个字。
“牛粪酒?东京城各个酒家我也算逛得够多了,怎么不曾听过?”狄依依一时好奇,又闻到一股酒香,顿时走不动道。
“这酒名自带一股味,还不一瞧就没了兴致?咱们还是走吧。”云济在一旁催促。
“孔子他老人家都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若以名取酒,痛失美酒可就不妙了。”狄依依抿了抿嘴唇,“兵法有云:‘宁可天下酒负我,不可我负天下酒。’本姑娘这就甘冒奇险,试一试这牛粪酒,是个什么滋味。”
眼见得狄依依兴致勃勃,往那脚店走去,云济苦笑一声:“我去疙瘩巷一趟,就不陪你了。吃酒莫要吃醉,记得早些回来!”
往前转过一个街头,便到了疙瘩巷。
疙瘩巷中住了数十户穷苦人家,是有名的破落街巷。因屋舍狭小,如同道路两旁结出的疙瘩,故有此名。云济知道贫苦人的难处,是以时常来疙瘩巷救济穷人,而他和郑侠也是在此相识的。
貔貅夺粮的消息一出,东京城内粮价一日三涨。各粮行明面上都说无粮可出,私下却以高价粜米,还引来百姓哄抢。官府的政令形同虚设,市易司也束手无策。
疙瘩巷的居民大多家贫如洗,既无存粮,又无钱买米,度日十分艰难。
云济看在眼里,想到儿时食不果腹的那段时光,顿时心有戚戚。他散尽身上闲钱,分给巷子里的孩童,然后来到一间老屋,正准备取钥匙,却见屋内亮着灯盏。
他推门而入,屋内仅有一只火炉,一张竹几,两只木墩。郑侠坐在几边,就着旁边灯光,正在一本书册上写字。
这座老屋本是一位老瓦匠的居所,他无儿无女,又患了重病,只能卖房看病。云、郑两人怜他无家可归,就将房子买下,借给他居住。后来,老瓦匠的病终究没有看好,但好歹死在自己的屋子里。老瓦匠死后,这间屋就成了云、郑两人的据点,存储些行善所用的财物。
郑侠见到云济,叹了口气:“我来的时候,上次在老屋存的粮食,不知被谁偷走了。你来得正好,我算得头都大了。”
原来郑侠正在算账,这老屋被当作仓库使用,两人时不时会往这里带些财物,留有一本账册记录,记录收入支出。
云济关门进屋,掀开案几下一块方砖,里面放有两只蜜罐,罐子上落满灰尘。这是他年前所藏,不曾被贼人发现。云济打开一只蜜罐,煮了一锅甜水,一边和郑侠对饮,一边拿过账本,迅速过了一遍。
这账本上,还记着疙瘩巷各家各户的人口和家境情况。云济对账一算,疙瘩巷的人家就算最富裕的,也挺不过半个月,而家境差些的,恐怕已经断粮了。
两人平日里不曾少行善事,但面对整条疙瘩巷的困境,以他们的财力也是无济于事,对整座东京城,更是无能为力。两人交谈许久,都觉东京城危在旦夕,如同被困在监牢中的死囚,只等着引颈受戮。
又喝一碗甜水,云济叹息道:“朝廷必然已从没有受灾的几路调粮,但运到东京,也需一月有余。京中百姓只能撑半个月,这也是为什么,官家要家师半个月内寻回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