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深两只眼睛瞪如铜铃,一张嘴张得如窗格一般,半天合不拢嘴。
孙永等人不善数算,纷纷侧目向沈括望去。却见沈括嘴唇不住开合,颌下短须随之微微颤动,显然在跟着云济默算,脸上露出了然神色。见他这番表情,了解他的同僚不由暗暗咋舌。
云济说罢,见无人能辩,向孙永谦谦鞠了一躬,默然退回沈括身侧。
郑侠朗声道:“当然,若是看得仔细,应该还能瞧出问题来。是以设局者在中间那格窗棂中,装上一块十分特别的明瓦——能让人隔着它看到仓廪内部,却又看得不是十分清晰。”
“是了!”鲁深兴奋道,“洒家当时爬到窗前看的时候,中间那格窗棂里明明有一块明瓦,可以隔着它看到仓内。等到狄九娘看的时候,那块明瓦却不知所踪。奇怪,那块明瓦去了何处?洒家原以为是因仓库震动,掉落在废墟里了,后来也曾进仓内找过,却偏偏寻它不见。”他说到后面,也有些疑惑。
郑侠淡然一笑:“那片明瓦,咱们都曾看到过的。”
“都曾看到过?”
“咱们进入仓内后,看到木格花窗下方的墙壁上,有一道从上而下的湿痕。那道湿痕正是那片与众不同的明瓦。”
鲁深脱口而出:“湿痕怎会是明瓦,不是巨兽的唾液吗?”
“巨兽的真身是这只黑将军,哪有那么多唾液?”郑侠摇头道,“很简单,那块明瓦其实是用冰磨成的,等太阳出来了,冰自然化成了水。”
郑侠说罢,众人均是恍然大悟。鲁深更是连连点头,显然颇为信服。
“由此可见,延丰仓貔貅夺粮一事,根本就是一出故弄玄虚的皮影戏。是为了掩人耳目,偷盗那上百万石存粮罢了。其实延丰仓中所藏粮食,早在上元节夜里就已经被搬空,等到天亮时分,再弄一只貔貅出来……”郑侠话音越来越高亢,渐渐变得怒气勃发,“蠹众木折,隙大墙坏。你们真是好大的胃口,京师百万黎民活命之粮,你们竟然也敢贪!”
在阵阵寒意里,郑侠昂首挺立,恍如冰天雪地中一株不惧严寒的劲松,一字一句间,抖落满身的霜雪,站出了顶天立地的气势。
斜阳西沉,道道金辉洒落下来,他披着两肩金光,指斥延丰仓众人道:“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你们吃着朝廷俸禄,却沆瀣一气,监守自盗,豪夺百姓口粮。说到底,你们才是那凶兽貔貅,狼顾鸢视,只吃不泄,胃口大得像无底之洞!”
这一番慷慨陈词,说得掷地有声。一时间,开封府衙上下都静了片刻。
郑侠铮铮而立,一腔为百姓挺身而出的豪气喷涌而出。云济看得不禁心折,自言自语道:“介夫虽然有些莽撞,但这股为苍生而战的气度,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魄,我真不如他!”
狄依依听见他喃喃自语,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忍不住打趣道:“三杯倒也懂得自省?还知道不如人嘛!”
云济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众人的目光都向延丰仓一帮官吏看去,见他们一个个面色难看,神情甚是沉重。
刘轶上前一步,振声问道:“郑门监,按你所说,延丰仓的粮食是何时被盗走的呢?”
郑侠道:“自然是在你们玩这出彩戏之前,沈制诰清点了延丰仓存粮之后。上元节夜里,趁着众人深睡,你们一夜之间将粮食偷走……”
“一夜之间偷走?”刘轶忽而哈哈大笑,“荒唐!郑门监,你不曾监管过粮仓,不知道一百万石粮食有多少吧?你可知要搬运如此多的粮食,需要多少人力吗?”
郑侠一双剑眉渐渐缩紧,没有出声。
“每年秋夏,延丰仓都要晒粮。你可知为何要两个月才晒一次?因为十二座大仓,用工二百多人,晒完所有粮食得一个多月。”刘轶扳着指头道,“官家钦定正月十六日开仓放粮,你知道延丰仓为此做了多少安排?告诉你!我们备了千石船一百一十八艘,驴车一百二十驾,脚夫二百一十人,车夫一百二十人,挑夫二百三十人。这还不算各家粮铺私下雇来的力夫。如此充足的安排,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运出一百万石粮,我们筹划的搬运时间是十天!”
刘轶一边说,一边踱步向前。他缓缓抵近郑侠身前三尺,沉声问道:“敢问郑门监,谁能于一夜之间,避过众人耳目,悄无声息运走百万石粮食?”
郑侠哑口无言,面色苍白。
恍惚间,他忆起先前在大堂上,云济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想起正月十六日清晨,在汴河上看见的一艘艘挂着“丰”字旗的船只。那些船几乎拥塞了整条汴河,当时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却从不曾想过,这么多商船都是为了运粮而来。
慷慨激昂的话语犹在耳边,刘轶的诘问却恍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大堂里顿时寒意肆虐。郑侠抬起头,太阳还没坠落屋檐,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光和热。
“一夜之间,百万存粮。”刘轶毫不掩饰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