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云济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狄依依听。
“什么不对?你这人活得也太累了,非得事事算中才能舒心畅意吗?今日破了盗宝案,已经十分厉害啦。”
云济回过神来,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可曾记得,我探查过胡家的佛堂后,曾跟你说过——雪柳怀了高家的孩子,而那尊观音像怀了高家的秘密。”
狄依依顿时满怀好奇:“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谁知她刚问完,云济又陷入思索,狄依依扯住他的马连连逼问,云济这才惊醒过来。
那日宁管事和狄依依先后离开胡家佛堂,云济按照宁管事的路子,打开了观音像的第一道机关,发现佛像腹内有空腔,能够藏物。又摸索一番,发现了宁管事不曾发现的第二道机关——空腔底部有一隐蔽门户,通入佛堂下方一处密室。云济持灯进入密室,顿时被眼前景象晃了眼——密室约有两丈见方,满地都是金饼银锭,一尺长的玉如意、二尺长的珊瑚树、四指宽的通犀带,随意地丢在金银堆里。
云济顿时明白过来,这密室竟是胡安国的藏宝之地。凡豪门富户,无不藏些钱财珍宝,只是胡家金银之多远超他的想象,“堆金砌玉”“金玉满堂”之词竟并非夸张,他下到密室后,双脚甚至陷入金饼堆里。
身处他人藏宝的密室里,云济不由生出一丝“不慎为贼”的慌乱和尴尬,探查一番后,原路回到佛堂,封上佛像的机关,再从狗洞离开。
再回想高家的弥勒像,云济断定它既是藏物的容器,又是通往密室的开关。而高家密室里所藏的,他已经有了八九成把握。于是他迫不及待来到高家,试图揭穿这个秘密,没想到高家的弥勒像虽能藏物,却找不到通向密室的门户,而郡主也已在别处被找到,竟闹了个大笑话。
然而此中另有两个疑点:一是按照高家佛堂构造来看,必有一间密室,入口若不在佛像中,又藏在何处?二是真珠郡主若非第二位雪柳,那大娘子怎会被吓得病入膏肓?高家的铛头又如何从雪柳处学到郡主所创的素斋菜品?
听云济剖析心中疑惑,众人反而愈发困惑,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语,也没厘清头绪,待到口干舌燥时,东京城已近在眼前。
郑侠得回安上门值守,狄依依急着去安定郡王府探望真珠郡主,云济则受到沈括召唤,要去延丰仓帮忙审计账务。
连续两年大旱,即便过年休沐,宰执们也没有休息。他们商议数日,由司农寺上本进策,三司酌情拟订条承,政事堂核准后上奏皇帝,请开常平仓。
这两年朝廷已经数次开仓,赈济百姓,但都是常规将粮食贷给贫民,对于京城百万人口而言,只是小打小闹。此次开常平仓非同以往,预计放粮七十万石,这不仅是为了赈济百姓,更要震慑奸商,平抑粮价。
然而,执掌常平司的刘煜卧病在床,无法处理这等繁务,王安石便亲自举荐沈括负责。沈括虽以干才著称,但此事并非他的本职,王安石让他插手司农寺和常平司的事务,惹得京中官场议论纷纷。更有人言之凿凿,说王相公已经准备力推沈括去坐三司使的位子。
兹事体大,云济不敢耽搁,一路上都没有停歇,晌午后进了东京城,家都没回,直奔延丰仓。
五年前,青苗法颁布以后,政事堂商议在京扩建常平仓一事。由于东京城寸土寸金,太仓、常平仓一带拆迁极困难,最终决定将外城的延丰仓转作籴粜粮食之用,以承担常平仓的部分职能。29
延丰仓位于东京城东南,建在汴河河畔不远。前面是衙署庭院,后面是一座座高大的粮仓。仓廪共十二座,参差错落地围成一圈,圈内圈外种着一株株常青的松柏——这些树种不易燃烧,专为防火而设,万一附近的建筑失火,也不至于烧及粮仓。
云济一路赶来,骨头几乎都要散了架,下马后两股战战,双腿酸软。衙署守门的小吏急忙过来牵走了马,许管事将他引进去,绕过影壁墙,转过一道回廊,很快来到公廨后院。
这是个独立的院落,东西对称,修得十分方正。南北各开一门,东西厢房相对。中间本是个花园,寒冬时节花已凋尽,只剩奇石假山,围绕成环,正中开有一井,约莫一丈来深。当此大旱之年,这口井已然干涸,井底只剩下淤泥。
云济从井边绕过,顺着一条小路来到西侧屋舍前。屋舍门上挂着厚厚的门帘,沈括的书童已经在门口等候,殷勤地帮云济揭开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让他浑身一暖。
堂屋内横呈着三条枣木长桌,旁边立着灯烛,桌上摆满案牍账本。七八个胖瘦不一的三部勾院专勾官,正埋头审计账务。每张桌子旁架着一个小火炉,烧着无烟的炭火,将屋内烤得温暖如春。
“知白,你可算来了!”沈括从一堆账本中抬起头,额头上赫然还有被红笔不慎划到的印记。他看见云济进来,顿时松了口气,急忙将放温了的茶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