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忆起初见乐姚时,那女子衣袂间浮动的气息。彼时只当是太医院出来的人带着惯常的药香,此刻细品,那气味里分明掺着几分草木腐朽的腥甜,像深山老林里酝酿多年的秘辛。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椎蜿蜒而上,直抵天灵盖,竟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果真是细思极恐。
“你……你是……”殷乐婉抬手指去,指尖在空气中微微打颤,那后半句问话像是被无形的手扼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只剩唇齿间的干涩。
对面的乐姚却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眼尾那抹红痣随着眼波流转,漾出几分嘲弄:“可惜了,猜错了。”她顿了顿,目光像淬了冰的琉璃,直直看向乐婉,“方凌宸身上,半分蛊气也无。他方才的举手投足,言笑神态,皆是发乎本心,由着性子来的。”
话音未落,乐姚的神色忽有一瞬的凝滞,仿佛水面被投进石子,漾开细碎的涟漪,转瞬又复归平静。她忽然侧过脸,望向那丛郁郁葱葱的芭蕉树后,声音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藏够了么?窃听他人私语,可不是君子所为。”
乐婉本就被这翻话搅得心神不宁,方才隐约听见的窸窣声又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残响。本就烦躁的心绪此刻更如被投入热汤的茶叶,翻腾不休,闷得她胸口发堵。“谁在那里?”她冷声问道。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芭蕉叶后转出,乐婉瞳孔微缩:“娍姎,怎会是你?”
乐姚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还真有人叫她谥号啊,她瞥向来人,见施晴脸上波澜不惊,便也按下心头微动,只作寻常。
“来了怎不吭声?”施晴已快步上前,自然地挽住乐姚的手臂,指尖亲昵地蹭过对方的袖口,语气热络得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交,“我寻了你这许久,脚都快磨破了。”
两人并肩而立,衣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默契流转,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抚平。殷乐婉独自立在一旁,看着眼前熟稔的光景,只觉自己像幅被裁错的画,突兀地嵌在不属于自己的景致里,连呼吸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殷乐婉忽然咳了几声,清越的声线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冷硬,生生打断了两人熟稔的絮语。“娍姎,”她目光落在施晴身上,语气里藏着未散的疑虑,“你方才在做什么?又怎会突然到这儿来?”
施晴垂眸拢了拢袖口,原是没打算与她多说的。若非念及与殷乐姚的旧交,又怜她与乐姚同有几分身不由己的境遇,此刻怕是连这片刻的周旋都懒怠应付。她抬眼看向乐婉,福宁宫毕竟是皇后的地界,礼数还是要的,遂微微屈膝行了个浅礼,语气平淡:“给皇后娘娘请安。”至于来意,却半句未提。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着两道怯生生的女声:“娘娘,您在里面吗?奴婢们可以进来吗?”乐婉闻声一喜,立刻扬声道:“我在,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果然是杏儿与竹韵。可二人抬眼看清屋内情形的刹那,脸上的恭谨骤然碎裂,瞳孔猛地收缩,脸色“唰”地褪成白纸,惊惶像潮水般漫了满脸——她们竟看见了殷乐姚。
恰在此时,殷乐姚朝她们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浅淡得很,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冬日湖面结的薄冰,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噗通”两声,杏儿与竹韵已齐齐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姐!奴婢二人不知您在此,若有任何冲撞不妥之处,还请小姐明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就心烦意乱的殷乐婉越发头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反观殷乐姚,脸上却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轻蔑,语气淡淡:“你们早已不是我的人了,何错之有?更不必向我请罚。”她抬眼扫过二人,“如今你们是伺候皇后娘娘的,去吧。”
竹韵与杏儿这才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叩了个头,起身时还不敢抬头看殷乐姚,只低着头快步走到乐婉身边垂手侍立,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得发潮。
殿内的寂静漫长得像一汪深潭,烛芯爆出的火星明明灭灭,将众人的影子在金砖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又在沉默里慢慢蜷缩。乐婉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喉间像堵着浸了水的棉絮,想问的话沉在心底,泡得发涨——那些盘桓不去的疑窦,早被搅成了一团乱麻,连指尖都碰不到线头。
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闷痛顺着血脉爬上来,压得她胸腔发紧,仿佛殿门紧闭的轩窗,连一丝透气的风都不肯给。方凌宸若真要瞒,何必让殷乐姚守在身侧?不过短短数月,杏儿鬓边的绒花依旧,眼里的纯真正气却褪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墨迹,竹韵亦是如此。满室的人里,倒只有她,还揣着那份可笑的天真,像个被圈在琉璃盏里的飞蛾。
殷乐姚那句“你猜,方凌宸此刻听谁的”还在耳畔萦回,带着蜜糖般的甜,却淬着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