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婢女伸手来扶殷乐婉,红盖头的珍珠流苏垂落眼前,滤出一片朦胧的绯红。指尖相触的刹那,乐婉的呼吸猛地顿住—一那双手依旧熟悉,却不是竹韵,也不是杏儿的手。那双手指节清瘦,虎口凝着层新鲜的薄茧,是日日与剑柄相磨才有的糙意,带着未褪尽的霜刃寒气。
“你是……”她刚启唇,便被对方轻轻抽回手。
“娘娘噤言。”婢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被砂纸磨过的玉,粗粝里藏着一丝熟悉的温润。乐婉心口骤然一缩,那手型,那藏在沙哑后的声息,分明是卓答应。“你是卓……” “有些事,娘娘可说不得呢。”
乐婉心下了然,可却疑惑,卓答应不是早就……又为何出现在这儿?她将涌到喉头的惊疑死死咽下,指尖悄悄蜷起,攥住了袖中绣帕。
罢了,等这场大典终了,总有问清楚的时刻。
这日,卉木萋萋,苍庚喈喈。
经钦太监测定,苍老的声音里裹着刻意的喜气:“观天象,紫微星明,祥云聚顶,今日实乃大吉大福之日。”
殷乐婉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像冰面裂开细缝。前些日子先帝龙驭上宾的哀声还未散尽,城门处的叛乱血迹犹鲜,这宫墙里的“大吉大福”,原是可以这般轻巧定夺的。
脚下的路早已铺就——赤道红洒金万寿万福纹的地毯从宣政殿内一路漫延,织金的百鸟朝凤图案在日光下流转,凤羽麟爪皆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离,一直铺到翊坤宫的朱漆门槛前。
她凤冠上的东珠垂落,映着霞帔上的翟鸟纹,每一步都踩在仪仗铺就的威仪里。宫衢漫长,青砖地面被日光晒得发烫,仪仗的銮铃在身后叮咚作响,衬得周遭愈发静。
正走着,天际掠过一行喜鹊,翅尖划破澄澈的蓝,鸣声清亮得有些刺耳。乐婉抬眼望去,碧空如洗,几团云絮慢悠悠浮着,倒真应了“呈祥”二字。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角那抹笑深了些。
还真是,大吉大福之日啊……
初入宫闱那日的光影,还凝在记忆深处。也是这样一条宫道,礼仪太监的拂尘扫过青砖,扬起的细尘在日光里浮沉,引着她走向一座陌生的宫殿,走向被晨雾漫过的渡口,那时不知岸在何处,只知身不由己。可如今海棠花又开,故人不再来。
殷乐婉拾级而上,汉白玉的台阶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被拉长的影子上。方凌宸已在殿前立着,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被日光描了层金边,他望着她的眼神,其实藏着不易察觉的柔,像深秋湖面下缓缓淌过的暖流。
他亲自从司礼太监手中接过凤印,玉质温润,印上的凤凰却仿佛敛了锋芒。这方印落在她掌心时,沉甸甸的,像压着半世的风雨,也压着他未曾言说的心意。于旁人是荣光,于她是必须握住的浮木——她需要他的庇护,去寻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去问卓答应的下落,可他眼底的恳切,她不是看不见。
目光在阶下逡巡,终究没寻到想找的身影。只有朝臣们伏在地上,山呼万岁千岁的声浪撞在飞檐上,碎成金箔似的喧嚣,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愈发显得安静。
司礼太监的读诏声漫过来,她一句也没听进,只觉掌心的温度透过玉印传来,带着他指尖的微颤。 “婉儿。”他轻声唤她,声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手又收紧了些,像是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在看什么?”
殷乐婉回神,睫毛垂下,掩住眼底的复杂。他的爱太沉,沉得像这宫墙,困住她,也护着她。“未曾看过什么。”
方凌宸指尖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放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那沉默里藏着的千言万语,她其实懂,只是此刻,她还没力气回应。
按例,封后大典落幕,该是红烛映帐的洞房夜。可方凌宸不知闻了什么急讯,只匆匆嘱了句“护好皇后”,便带着亲卫踏碎夜色而去,留殷乐婉独对翊坤宫的空旷。殿内只余几个面生的侍卫与婢女,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出的火星,噼啪一声,落进满室沉滞的空气里。
她摘下凤冠,满头珠钗宝饰倾泻于妆台,玉簪碰着金钗,叮咚碎响如落雪。指尖抚过簪头冰凉的缠枝纹,眼前却总晃着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还有白日里那双手——卓答应指腹的薄茧,像刻在她心尖的印。
闭眼的瞬间,窗棂被夜风吹开半扇,带进些微草木的腥气。
“谁?”殷乐婉猛地睁眼,只见窗下立着个玄衣女子,裙角还沾着夜露的湿痕,墨发被风掀起几缕,衬得眉眼愈发清峭。
“卓答应?这名号多不多听啊~”女子转过身,唇角勾着抹漫不经心的笑,“倒不如叫我娍姎贵嫔。”
殷乐婉看出她应当是不会对自己做些什么,而那“假死”的疑云总算落了实。乐婉几乎是凭着一股急劲,快步上前,抽走对方腰间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