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九章 福长安:吾亦有成为皇帝的可能?
什么场面都见识过,什么手段都经手过,可这二十八个字从乾隆嘴里漫不经心地吐出来,他才发现自己那点小聪明简直是个笑话。

    他在算计钱财,而主子,在算计人心。

    缓了好一阵,福长安才从喉咙里挤出颤巍巍的声音:“主子……此乃帝王不传之术,奴才如何听得!”

    乾隆失笑出声。

    四福儿果然不爱读书,也不知道随了谁。

    只要读读《韩非子》,多看两本史书,连个秀才都能悟出的道理,算哪门子帝王不传之术?

    不过这话倒也没必要跟他解释。

    乾隆没有接这个茬,只是示意一旁的内务府总管太监李玉把他扶起来。

    李玉轻手轻脚地上前,把膝盖还在打哆嗦的福长安搀起来,福长安垂着脑袋,不敢再抬头。

    “四福儿。”

    乾隆的语气忽然缓下来,不像刚才说那些刀光剑影的话时那般轻描淡写,里头多了几分真切的沧桑。

    “朕老了。”

    福长安条件反射般张嘴就要说吉祥话,被乾隆一挥手挡了回去。

    “不必说那些虚的。”

    “朕不是秦皇汉武,老则老矣,朕也不信有什么仙神能让朕长生不老。”

    “朕欲提前退位,并非是要学那宋徽宗。”

    “天子也好,庶民也罢,老了就是老了,老了就会思维迟钝,朕也不例外。”

    这话说得坦诚,坦诚得让福长安心里发毛。

    主子什么时候跟人说过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天幕降世,天下大变。”

    “朕只是不想因为一把龙椅,让儿子们斗来斗去。”

    乾隆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福长安脸上。

    “但永琰这孩子,还太年轻,还很……愚笨。”

    “朕禅位之后,你得多帮他看着点朝堂。”

    乾隆顿了顿,脑海里把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才缓缓说道:“和珅办事利索,朕也很信任他,但他总归不是自家人,你明白吗?”

    福长安眼里刷地涌上了泪花,声音哽咽:“奴才明白。”

    他嘴上说着明白,脸上的感动也做足了十分。

    眼含热泪、嘴唇微颤、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模样。

    但脑子里却十分冷静。

    乾隆的话,听听就得了。

    历史上乾隆六十年才退位,退位之后还训政三年,一直到大行西去,嘉庆才算真正拿到了权力。

    现在提前这么多年说要禅位,你说他是真心实意想交权?

    别逗了,这话只能拿去糊弄三岁小孩。

    好比如今,芝麻大点的小官一退休,整个人就跟老了二十岁似的。

    逮着个人就追忆往昔,那叫一个失魂落魄。

    朝廷三令五申不准退休官员干预政务,这帮老家伙还一个个阳奉阴违,变着法在原单位找存在感。

    乾隆当了六十年皇帝,整个天下攥在手心里六十年,他能说放就放?

    谁信谁傻子!

    所以乾隆的意思不是“福长安你去辅佐新君”。

    而是:四福儿,你得给朕盯紧了朝堂,别让永琰那小子真把朕给架空了。和珅是条好狗,但他是外人,你是自家人,自家人的眼睛,才是朕的眼睛。

    福长安虽然是靠背景一路干到这个位置的,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投胎,但也不是一点本事没有的草包。

    在军机处泡了这么多年,这点话外音还是听得明白的。

    可听着听着,他心里忽然又翻上来另一层怪异的感觉。

    乾隆刚才说他福长安是自己子弟,要他回去多读点书。

    现在又说和珅不是自家人,他福长安是自家人。

    这让他不由自主的再次想起那个在八旗中广为流传的、谁也不敢公开说却谁都知道的谣言。

    福长安忍不住抬起眼皮,偷偷瞄了乾隆一眼。

    老太爷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既没有暗示什么的微妙,也没有说笑的痕迹。

    可越是这样,福长安心里就越是犯嘀咕,一个危险的念头不受控制的浮了上来。

    主子……皇上……皇阿玛是不是在暗示我:

    永琰愚笨多疾,汝多勉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