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凌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运费业一眼:“你不回去,还站着干什么?”运费业说:“看你还能不能站起来。”演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摇头,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气:“站不起来。”运费业没有接话。
演凌等了一会儿:“你不骂我了?”运费业说:“骂什么?”演凌说:“骂我笨,骂我蠢,骂我活该。”运费业沉默了:“你自己都知道,还用我骂?”演凌愣了一下:“你还不如骂我几句。”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不高不低:“你希望我们骂你。骂了你,你就有理由继续来。你觉得自己是被逼的,不是自己想来的。”
演凌没有回答。
公子田训继续说:“你刚才说我们奸诈,说你本来能抓到我们。你仔细想一想,你哪一次是真的能抓到我们的?你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能抓到。”
演凌抬起头,声音沙哑:“你凭什么说我没有能力?”
公子田训说:“你如果有能力,你不会坐在这里。”
演凌的呼吸骤然变重了。他的手在抖,指节攥紧,指甲嵌进湿透的掌心:“你能说会道,你什么道理都懂。可你抓过谁?你杀过人吗?你见过血吗?你凭什么站在这里教训我?”
公子田训没有立即回答。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指交错地搭在身前,沉默了几息:“你说得对,我没有杀过人,没有见过血。但我见过你杀人。林长官死的时候,我站在城墙上,看见你手里的刀,看见他的血从伤口流出来,流到城墙砖上。”
演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是他先挡我的路。”
公子田训说:“你只是选了那条路,他没有挡你,他在守他的城。”
演凌没有再反驳。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裂开的掌心上,血已经冻住了,变成暗红色的薄片,贴着伤口:“我不来南桂城,我还能去哪?你告诉我。”
运费业开口了:“你可以回去种地,可以砍柴,可以修房子。”他顿了顿,“你不是会刨花吗?”
演凌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刨花的事?”
运费业说:“你四叔说的。他说你刨花推得比他好,本来可以当个木匠。”
演凌的肩膀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树干上:“他跟你说的?”运费业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演凌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冰屑被风吹动,刮过河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天快黑透了,云层里最后一缕灰白也沉了下去,只剩灰黑的天穹。河对岸的那个模糊人影还站着,始终没有动,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演凌抬头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是谁?为什么她一直站在那里?”
运费业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心氏。”
演凌的嘴角动了动:“她不怕冷?”运费业说:“她习惯了。”演凌又问:“她为什么不说话?”运费业想了一下:“她用不着说话。”
演凌“嗤”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林香从寒春身边探头,看着演凌:“你以后还来吗?”声音不大,隔了几步,几乎被风声盖住。演凌愣了一下,低下头:“我不知道。”
林香说:“那你来的时候,别挑这么冷的天。春天来,鱼不咬你。”演凌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放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春天来?”林香点头:“嗯,春天来。”
运费业把脚从土块上放下来,踩回雪地里。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演凌,你还能走吗?”演凌没有回答。运费业等了几息,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我不来了。”运费业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你说什么?”他没回头,只是停住了。风很大,像带着碎裂的冰碴,可他听清了。演凌没有重复那句话,又或者说了一遍,但这回声音太轻,被风盖住了。
运费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走不动的话,就坐在这里等天亮。天亮了,你会暖和一点。”他顿了顿,“你儿子还在等你回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再看。身后,演凌的声音没有追上来,只有风声。
天已经完全黑了,河面上的碎冰已经凝成了一整块暗色的板,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灰光。远处,南桂城的城墙上亮起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伸向黑暗的手,没有急着收回去。
夜不知什么时候过去了,又好像根本没有过去。天只是从极黑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比墨淡一些,像是有人在砚台里兑了水。风没有停,但小了一些,不再刮得那么急,可那种冷依然在,像一层薄冰紧贴在每一寸暴露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