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惨白。气温零下四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中的冰晶比昨日更密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城墙上的灯笼还没有熄,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双双熬了一夜的眼睛,困倦却不敢闭上。
太医馆前厅里,七个人已经吃过了早饭。杂粮粥,黑面馒头,一碟咸菜。运费业今天破例没有要烧鹅——不是不想吃,是公子田训说“今天可能要耗很久,吃太油腻容易犯困”。他信了,虽然不情愿。
公子田训站在窗前,掀开棉被的一角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光。他放下棉被,转过身。“今天继续轮班。演凌昨天没有闯进来,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是他在攒力气。”
耀华兴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攒力气?他还想闯?”
公子田训说:“他昨天被轮班制耗得精疲力竭,今天他一定会改变策略。不会再像昨天那样莽撞地一次次冲,他会等。等我们疲惫,等他自己的状态最好。”
赵柳靠在门框上,握着短刀:“那我们怎么办?”
公子田训说:“我们也等。轮班制不变,但每个人值完班后必须休息,不许熬夜,不许聊天。精力要保持在最高峰。”
。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闭着眼睛,耳朵在动。她已经听到了远处树林里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不像昨天那么急促。演凌在休息。他在养精蓄锐。
辰时三刻,第一班。运费业坐在门口,裹着两床棉被,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没有烧鹅腿,嘴里没有嚼东西,眼睛盯着那条通往北门的路。路上没有雪,没有风,没有鸟。只有灰白色的天光和偶尔从墙头上飘落的积雪。他看了一刻钟,眼睛开始发酸,用力眨了眨,继续看。看了两刻钟,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看了三刻钟,肚子咕咕叫,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是昨天剩的,冻得硬邦邦,嚼起来像石头。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继续看。
“三公子,有情况吗?”耀华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运费业头也不回:“没有。连个鬼影都没有。”
巳时三刻,第二班。耀华兴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暖壶,暖壶里的水还是热的。她的眼睛盯着那条路,一刻也没有移开。她发现今天的演凌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急,今天他不急。昨天他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今天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在等。
午时三刻,第三班。公子田训坐在门口,手里没有书——他把书放下了,今天不看了。他的眼睛盯着那条路,脑中在演算演凌可能采取的策略。正面进攻?不会,他吃了昨天的亏。声东击西?有可能。但南桂城只有北门一个薄弱点,其他城门他都试过,进不来。他只能从北门进,只能从城墙根下那条路走。他只能等。
未时三刻,第四班。赵柳坐在门口,短刀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盯着那条路,像一把刀,冷而锋利。她能感觉到,演凌就在那片树林里,靠着一棵树,闭着眼睛。他在攒力气。她也在攒。
申时二刻,太阳偏西了——如果能看到太阳的话。灰白色的天光暗了一些,不是天黑,是云层更厚了。城墙上的灯笼还没有亮起来,因为天还没黑透。树林里,演凌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得和昨天一样,五层棉衣,黑色大氅,围巾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腿上的伤还疼,但比昨天好多了。手上的冻疮痒得厉害,他不挠,怕破了感染。他没有带刀,空着手。今天不想杀人,只想进去看看。
他从树林里走出来,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走到城墙根下,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个人——赵柳。她坐在墙垛后面,短刀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演凌开口了,声音沙哑:“让开。”
赵柳没有动。演凌往前迈了一步。赵柳站起来,短刀握在手里,刀尖对准他的方向。“你再走一步,我就射箭了。”
演凌没有停。又迈了一步。城墙上,几个士兵张弓搭箭,对准他的胸口。演凌没有看他们,只看着赵柳。
“你射吧。”他说。
赵柳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松,也没有紧。她知道演凌今天不一样。昨天他急躁,今天他平静。昨天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今天那团火变成了灰烬。
“你进不来。”赵柳说。
演凌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试试。”
他开始爬墙。不是爬那个被堵死的缺口,是爬旁边那段没有缺口的墙。他用手抠住砖缝,脚蹬着墙面的凸起,一点一点往上挪。城墙上,士兵们搬起石块往下砸。演凌没有躲,石块砸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后背上。他闷哼一声,但没有松手。他继续爬。
赵柳没有扔石头,也没有射箭。她只是看着演凌,看着他那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