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凌爬了两丈,滑下来一丈。又爬,又滑。他的手磨破了,血沾在青砖上,很快就冻成了冰。他不肯停。城墙上,士兵们砸累了,停下手,看着他爬。没有人说话。
运费业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城墙上来了,趴在墙垛上往下看。看到演凌那副样子,他忍不住喊:“喂!你别爬了!你爬不上来的!”
演凌没有理他,继续爬。
运费业又说:“你爬上来又怎样?我们这么多人,你一个人打得过吗?”
演凌停下来,仰头看着运费业:“我打不过。”
运费业说:“那你爬什么?”
演凌说:“我想看看你们。”
运费业愣了一下。演凌低下头,继续爬。他爬到离墙头不到一丈的地方,手一滑,整个人从墙上摔了下去。“砰”的一声,后背先着地,摔在雪地上。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城墙上,运费业的嘴张着合不拢。耀华兴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看着下面那个趴着不动的人影。赵柳握着短刀,没有说话。心氏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脚上绑着雪橇,站在墙垛后面,闭着眼睛。
演凌趴了很久,久到运费业以为他摔死了。他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爬起来,扶着墙,大口喘气。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你还爬吗?”运费业喊。
演凌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向树林走去。
天黑了。城墙上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远方召唤的手。演凌没有走远,他靠在树林边缘的一棵大树上,仰头看着那些光。
他等。等城墙上的换班,等那些士兵疲惫,等那些人的精力消耗。他知道他们在轮班,他知道他们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但今天他学聪明了。他不再一股脑地冲,他等。等到他们最疲惫的时候。
戌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演凌从树林里走出来,走到城墙根下,开始爬。这一次他没有爬那段陡峭的墙,他选了一段稍微平缓的,就在北门东边不远处。那里没有士兵站岗,因为墙太高,爬不上来。但演凌不在乎高不高,他在乎有没有人看到。
他爬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尽量不出声。手扣住砖缝,脚蹬住凸起,身体紧贴着墙面。他的伤还在疼,但他忍住了。他爬了两丈,三丈,离墙头越来越近。
城墙上面,心氏睁开了眼睛。她听到了。她站起来,脚上的雪橇在墙砖上无声无息地滑动。她走到演凌即将爬上来的位置,蹲下来,低头看着下面那个在黑暗中攀爬的人影。
演凌抬起头,看到心氏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很白,很冷。他的手停住了。
心氏没有喊人,没有扔石头,没有射箭。她只是看着他。演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从墙上滑了下去。
他站在城墙根下,仰头看着心氏。心氏也看着他。两人对视,没有人说话。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墙上沙沙作响。
演凌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心氏坐在墙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演凌没有回树林,他走到北门外的空地上,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城墙上的灯笼。他今天不想爬了,也不想骂人,只想站着。
城墙上,运费业探出头,看到下面那个站着不动的人影,眉头皱了一下。“他怎么还不走?”
公子田训站在他旁边:“他在耗。他耗我们,我们也耗他。看谁先撑不住。”
运费业说:“他撑不住的。他一个人,我们好几个人。”
公子田训说:“他不一定撑不住。今天他的精力和我们差不多,他等了半天才开始闯,没有莽撞,没有冲动。他学会了控制自己。”
运费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还是进不来。”
公子田训说:“嗯。进不来。”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演凌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城墙上的人站在那里,也像木桩。谁也没有动。
子时三刻,心氏走出来,站在墙垛后面,低头看着演凌。她的声音很轻:“你回去吧。天亮了你更进不来。”
演凌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向树林走去。
这一夜,他没有闯进来,也没有被杀死。他消耗了他们一夜的精力,他也消耗了自己一夜的精力。打平了。
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惨白。城墙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因为天亮了,不需要了。演凌靠在树林里的那棵大树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只是闭着。他的脑中反复回放心氏蹲在墙垛上看着他的样子。那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