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灰布捂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三十五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六,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中的冰晶比前几日更密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这是入冬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冬天——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气温几乎没有上过零度。百姓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冷,就像习惯了天一阳的存在。
城北那片老居民区里,天一阳的家很普通,灰瓦白墙,木门斑驳。门口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与周围邻居的房子没什么不同。天色已经暗了,天一阳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地喝着。粥是光阳米熬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比前几天稠了一些。他喝了几口,把碗放在窗台上。
他已经不数了。杀了多少人?二百二十三?也许更多。他早就不计数了。这已经成了日常,像吃饭、睡觉、喝水一样自然。他不再记录在纸上了。那个本子已经烧了,灰烬冲进了下水道。他不需要靠记录来回忆了,每一个画面都嵌在脑子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
心杏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戒严还在继续,但比起前两个月松了一些。百姓们开始试探着出门,商铺半开半掩,茶馆里偶尔传出几声咳嗽。城东的信息站门口依然停着几辆马车,但进出的人少了许多。追捕陷入了僵局。
天一阳不知道的是——不,他知道。他从报纸上看到了,从信息站外偷听到的谈话中拼凑出来了。各地的专案组已经合并了。浙江、安徽、湖北、河南、四川、江西、河北、山东、陕西——九个省区的侦查力量汇成一股。广州城中央成立了专案组,总人数超过五千六百人。他们掌握了他的户口信息——天一阳,男,二十二岁,心杏城城北人,配偶光阳米。他们有他的基本信息——身高、体重、部分走路痕迹、作案手法、受害类型、抛尸地点分布。他们摸清了他的规律、路线、习惯,几乎掌握了一切。
唯独没有抓到他。
天一阳把粥喝完,放下碗,走到厨房。光阳米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圆润的弧线撑起棉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但脸上总带着笑。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兔毛围巾,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不知道在煮什么。
“天大哥,粥喝完了?”她回头看到天一阳,笑着问。
天一阳点头:“嗯。你还想吃什么?我明天去买。”
光阳米想了想:“我想吃酸的。上次你买的那种梅子,还有吗?”
天一阳说:“有。明天我去买。”
光阳米笑了,笑容温暖而满足。她不知道,天一阳今天刚从河北区回来。昨天下午走的,坐马车,走官道,花了将近六个时辰。今天凌晨到的,杀了一个人,埋在邢台山脚下的一片树林里。然后他洗干净手,换了身衣服,赶在心杏城开城门之前回来了。光阳米还在睡觉,他躺到她旁边,闭着眼睛假装睡了一会儿。
早上,他照常起来,给她烧水,递暖壶。光阳米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他说好,就是做了个梦,忘了梦见什么了。光阳米笑着说,那肯定不是噩梦。天一阳也笑了笑,笑容礼貌而乏味。不是噩梦,是美梦。梦里他在雪地里奔跑,身后没有人追。
天一阳现在很有钱。他的小商店开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卖杂货——盐、油、酱、醋、针线、布头、火柴。店面不大,但货品齐全,价格公道,生意不错。邻居们都喜欢来他这里买东西,说他话少,但实在,从不缺斤少两。
更重要的是,天一阳是整个心杏城局部区域的顶梁柱。这话不是他自称的,是邻居们说的。去年冬天雪灾,他带头清雪、修房、分粮。邻居赵婶家的屋顶被雪压塌了半截,天一阳二话没说,扛着木头爬上房顶,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里干了一整天,修好了屋顶。赵婶给他送了一碗红烧肉,他收下了,第二天给赵婶家送去了一袋米。
邻居钱叔家的儿子生病,没钱抓药,天一阳掏出二两银子,说“先给孩子看病,钱不急着还”。钱叔握着银子,眼眶都红了。他不敢给光阳米知道的,是他每次去省区外旅行都带着杀人工具。
五天有那么一两次,他出门“进货”——去别的省区,河北、山东、陕西。他会换上一身旧衣服,戴上假发,在脸上涂一层油彩。他会坐马车走官道,避开所有关卡,等天黑透了下手,找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找那些离家出走的孩子,找那些没人会在乎的人。
他杀了人之后把尸体埋在山里、河边、废弃的枯井里,然后洗干净手,换回衣服,回家。光阳米问货物呢,他说没找到合适的,下次再去。光阳米说下次别太晚回来,天一阳说好。他把生活切割得无比完美。
公元九年五月十五日,心杏城。
气温零下三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四,北风二级。天一阳今天没有出门“进货”。他在家里照顾光阳米。光阳米的肚子又大了一些,脚开始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