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光阳米又说:“孩子像你就好了,话少,踏实。不像我,话多,烦人。”天一阳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礼貌而乏味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他自己都陌生的温柔。光阳米看得有些呆。
晚上,光阳米睡了。天一阳等她呼吸变得平稳,轻轻掀开被子,穿上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光阳米侧躺着,脸朝着窗户,月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
天一阳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森林深处的秘密
心杏城北边有一片森林,不在任何官道附近,也不在任何一个村庄的范围内。天一阳在森林深处建了一座小屋,用木板搭的,不大,只有一间房,一个窗户,一扇门。光阳米以为那是度假屋。天一阳说,等夏天暖和了,带孩子去住几天。
光阳米说好,问他小屋漂亮吗?天一阳说漂亮。她没看到那个小屋的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东西,不是画,不是装饰品,是一排排的布条,上面绣着名字。不是绣的——是用炭笔写的,或者用手指沾着血写的。天一阳花了很长时间,把每一个名字都写了下来。
他第一次杀人,心蓝。第二次,蓝衣女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写了“蓝衣”。第三次,那个姑娘,他写的是“食盒”。第四次,窑洞里的老人,他写的是“窑洞”。名字越来越多,字迹越来越潦草。后来他完全不在乎名字了,只写日期和省区。但他没有扔掉那些早期的名字,它们挂在墙上瞪着他,像无数双眼睛。
天一阳站在小屋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挂满了名字,他数了一下——二百四十六个。比他自己记的数字多了一些,也许是他忘了,也许是这面墙替他记着。他看了很久,每一张布条上的名字都认识。不是认识那些人,是认识那些名字——它们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存在的证明。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感受到过这种满足,前所未有的满足。他赢了。他赢了治安队、官兵、侦察队、信息兵、侧写师。五千六百多个人追捕他,他一个都没让他们抓到。他比他们更聪明,跑得更快,隐藏得更深。他们是猎人,他也是。他是更高明的猎人。
他嘴角微微上扬。他成了自己以前梦寐以求的样子——不是杀人狂,是胜利者。
公元九年五月十七日,心杏城。
气温零下三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五,北风三级。天一阳今天做了一件以前从不敢做的事——他回到了抛尸地。不是去埋新尸体,是去故地重游。
他赶着马车,来到湖北区南桂城城外那片荒地。五个月前他在这里埋过一具尸体,那时候他还没开始跨省作案,还是个新手。他在那片荒地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块被野草覆盖的土包。
然后他去了当地的信息站。没有进去,是站在门外,假装等人,耳朵竖着听里面的谈话。几个士兵在聊天,说追捕那个“跨省幽灵”的行动已经花了朝廷几十万两银子,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抓着。天一阳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马车里,他从坐垫下面翻出一张纸,是他在永安城买的,普通的草纸。他提起笔,蘸墨,想写一封信,寄给信息站,嘲讽他们。他已经想好了措辞,但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坐垫下面。不能冒那个险。他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肆意妄为的程度。
公元九年五月二十日,心杏城。
天一阳刚从山东区回来,杀了一个人。他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以前杀完人,他能兴奋一整天,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痒意,要很久才能消退。现在,他刚收拾完现场,那种感觉就已经淡了。像喝了一杯白水,解渴,但索然无味。
他不是一个会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了。他成熟了,冷静了,杀人不再是为了快感,而是一种习惯。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揭露,心里很清楚——五千六百人在找他,他们掌握了他的一切信息,只是还没有锁定他的具体位置。每一次出门,每一次动手,每一次埋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他不再冲动。他不想被抓,不想被关进那个小黑屋,不想在刑场上跪下。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坐了很久。马车外,北风呼啸。老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像是在催他出发。天一阳放下手,拿起缰绳,甩了一下。马车缓缓移动,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天一阳回到心杏城。光阳米已经醒了,正在厨房熬粥。听到门响,她探出头来,笑着说:“天大哥,你回来了。这次找到了货吗?”天一阳说:“找到了。过几天去拉。”光阳米点点头,没再问。她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生疼,但他没有放下碗。
“天大哥,孩子踢我了。”光阳米忽然说。
天一阳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