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
视野里全是白色。
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是白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有什么东西在响。
“嘀……嘀……嘀……”节奏缓慢而单调,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北川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准确地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睁开眼睛”这个动作。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光线刺得瞳孔发痛。视线模糊了好几秒,天花板上的灯管从一团白光慢慢凝聚成一条长方形,接着是墙壁,再是床边的金属栏杆,然后是……
一张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得几乎变形的中年女性的脸。
“诚一……?”
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近得仿佛贴在耳边,带着颤抖,带着不敢置信。
“诚……一……?!”
下一秒,那张脸彻底崩溃了。女人扑上来,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趴在床沿上号啕大哭。
“护士!!护士!!他醒了!!我儿子醒了!!”
北川诚一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
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说,里面有什么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像一锅沸腾的粥一样混沌地翻涌着。但他抓不住,每当试图看清某一个画面时,它就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碎成一片。
他只有一个清晰的感觉——
“我好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待了很久很久。”
……
医生告诉他,他在船桥赛马场的一场比赛中坠马。
肋骨断了三根,左腿胫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导致颅内出血和脑震荡。
他昏迷了四十三天。
“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谨慎的欣慰,“坦白说,我们一度做了最坏的打算。”
北川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奇怪。
他试图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弯曲了几下。动作很笨拙,像是大脑和手指之间的线路接触不良。
“手……好难用。”
他盯着自己的五根手指,皱起眉头。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手指明明在动,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在操控一个不太习惯的工具。
没有多想,这大概是长期昏迷的后遗症。
但更让他困惑的是腿。
左腿打着石膏和外固定架,从大腿到脚踝全是钢钉和绷带。疼。很疼。每一次翻身都会牵扯到碎裂的骨头,那种钻心的酸痛让他冷汗直冒。
可是……
“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北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腿部骨折过。至少作为北川诚一的二十多年人生里没有。
他想不明白。那些混沌的记忆碎片翻涌了几下,又沉了回去。
……
康复训练从第三周开始。
理疗室在医院的地下一层,白炽灯、平行杠、各种康复器械。空气里有一股橡胶垫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北川的左腿里打了七根钢钉。
第一次尝试用左脚触地的时候,他差点直接晕过去。
不仅仅是因为疼,虽然确实痛得要命,更多的是因为从下半身传来的信号完全错乱。
大脑说“踩下去”,腿却像在说“我不存在”。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剧痛从脚踝窜上髋关节,北川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缩回去。
但他坚持着没有退缩。
他咬住嘴唇,死死攥着平行杠的扶手,额头上青筋暴起。左脚颤抖着、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将重量压在地面上。
理疗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北川先生……痛的话可以休息一下——”
“不用。”
北川的声音很平静,和他扭曲的表情完全不搭。
“继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
他总是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能忍住这种程度的疼痛。
在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说:
“这算什么……比那次轻多了。”
比哪次?
他抓不住那个记忆。它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刚触到指尖就窜走了。
复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北川的忍耐能力和配合程度让整个理疗团队都感到不可思议。他从不抱怨,从不偷懒,每一个动作都咬着牙完成。哪怕疼到全身发抖、冷汗湿透病号服,他也只是沉默地继续。
"你以前是运动员吗?"理疗师有一次忍不住问。
"……是骑手。"北川回答,"地方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