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春耕
渴望成功,渴望证明自己走的路是对的。可是,每当他想要“变通”一下,想要“调整”一下数据时,眼前就会浮现出陈教授在实验室里专注的神情,浮现出他在信中反复强调的“严谨”、“客观”,浮现出试验田里那些在极端干旱下依然顽强“萌蘖”的、卑微的生命。

    妥协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象着自己插上王老栓给的红漆木牌,大声宣讲着“明星品种”的“巨大潜力”;想象着给苗浇上宝贵的水,看着它们“精神抖擞”地迎接领导的检阅;想象着王老栓脸上露出笑容,拍着他的肩膀说“远子,干得不错”……

    这个想象出来的画面,短暂地带来了一丝轻松和解脱。可是,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和恐惧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那几簇“小和尚头”在虚假的繁荣下迅速枯萎,看到自己写在记录本上的“漂亮数据”变成一个个嘲笑他的注脚,看到“星火”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看到自己最终变成一个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一个为了利益可以出卖良心和原则的骗子。

    不!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脑中炸响,驱散了所有的犹豫和幻想。他宁愿像现在这样,顶着压力,守着几簇蔫苗,过着清贫而孤独的日子,也绝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本心,去换取那片刻的、虚假的“成功”和认可。

    他抬起头,迎上刘老蔫担忧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老蔫叔,谢谢您。您说的都对。可我不能那么做。我答应过陈老师,也答应过我自己,要‘实事求是’。这比什么都重要。”

    刘老蔫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倔强的光芒,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拐杖用力地杵了杵地,转身慢慢离去。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刘老蔫走后,李远又在田埂上坐了很久。太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像一个在沙漠中独行的旅人,虽然看到了远方的绿洲(陈志远的支持),但脚下的流沙(现实的困境)却一刻不停地试图将他吞噬。

    他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僵局。仅仅“坚持”是不够的,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这种“坚持”能够持续下去,而不是在无尽的消耗中最终崩溃。

    他想起陈志远信中提到的“微环境”概念,想起自己观察到的“风口”和“窝风处”的差异,想起刘老蔫豆子试验中覆盖的效果。这些零碎的观察,虽然无法改变大气候的干旱,但能否在局部创造出更有利于种子萌发和幼苗存活的小环境?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成形。他不能大规模浇水,那不现实,也违背他“量水”观察的初衷。但他可以利用现有的材料,进行一些更精细的、局部的“微环境”改造试验。比如,在“窝风处”或者土壤墒情相对稍好的地块,用不同的材料(碎草、细土、甚至他爹积攒的那些陈年稻壳)进行更细致的覆盖对比;或者,在“风口”附近,尝试用简易的挡风障(比如用玉米秸秆扎成篱笆)来减少风力对土壤水分的蒸发……

    这依然是非常“笨”的办法,效果可能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全部失败。但这至少是一种积极的探索,是在承认大环境不可控的前提下,主动去适应和寻找局部突破的可能。这比被动等待,或者干脆放弃,要强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种小规模、低成本的试验,不需要太多资源,不会引起王老栓更激烈的反感(只要不占用太多集体资源),也能让他继续“有事可做”,不至于完全陷入绝望。

    想到这里,李远心中那团因刘老蔫劝说而有些动摇的火焰,重新熊熊燃烧起来。虽然依旧微弱,但方向却更加清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再次投向那几簇蔫苗和那几块手写的木牌。

    “好吧,”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那就接着干吧。一步一步来。能改善一寸土,就改善一寸。能救活一棵苗,就救活一棵。至于其他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但西边的天际,却堆积着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看样子,一场大风沙又要来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李远深吸一口干燥而灼热、却带着一丝泥土腥味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得回去,把爹那点舍不得用的陈年稻壳找出来,再想想怎么扎个简易的挡风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春耕,还得继续。哪怕希望渺茫如星火,也得咬着牙,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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