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蔫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李远发现,老人不知从哪里也弄来些干草,薄薄地盖在了他自己那“比照”豆子地的“处理”区上。没有问李远对不对,就这么默默地做了。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也是一种最朴素的参与和验证。李远在笔记上,为刘老蔫这个自发的举动,也记上了一笔。
“星火”课堂在开春后的第一次活动,就在这种背景下,仓促而又不得不为地召开了。还是在那个充满霉味的旧仓库,还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课桌,但来的人,比年前观摩课时更少,也更沉默。王老栓坐在第一排,脸色比天气还阴,显然对“成果”的期待并未因时间推移而减弱。来的多是上次听过课的几个老汉,还有两三个抱着试试看心态的村民。刘老蔫也来了,坐在角落,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李远站在那块依旧斑驳的黑板前,手里没有复杂的讲义,只有那本深蓝色笔记和几张画着简单示意图的草纸。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而又疏离的面孔,那些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写满务实与怀疑的眼神,心脏依旧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听“科学道理”的,他们是来看,这个“省里挂了号”却把试验田搞砸了的年轻人,还能拿出什么“实招”。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像上次那样试图用“土腔”去翻译高深理论。他直接从脚下的土地说起。
“各位叔伯,婶子,”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干涩,但努力稳住,“年过完了,地开墒了。可大家也看到了,这天,这地,还是干。今年春旱,怕是跑不了。”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台下轻微的骚动平息了些,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我年前鼓捣那试验田,搞砸了,苗死了九成九。”他坦然承认失败,语气平静,这让台下一些人有些意外,连王老栓都抬眼看了看他。“砸了,就得认。也得想想,为啥砸。”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极其简陋的试验田示意图,标出“风口”、“窝风处”,又画了几簇紧贴地皮的小苗。“我后来发现,那没死的几棵苗,都长在背风、能见着点太阳的地方。地,看着一样平,其实不一样,有的地方存点水汽,有的地方风一吹就干。这地本身的‘小脾气’,有时候比啥好种子都紧要。”
他接着讲“量水”。他拿出那个瓦罐圆筒和破杆秤,演示自己是怎么取土、称重的。他没有说这方法多“科学”,只说:“我就是想看看,地底下到底有多干,那点湿气,每天跑掉多少。法子笨,不准,可做了,心里大概有个数。”
然后,他讲到覆盖。他拿出带来的碎草和瓦片,放在讲台上。“老辈子都有这法子,盖草,浅锄,保墒。我在地里试了试,盖了草的地方,土摸着是湿乎点,凉快点。到底能多保几天水,对苗有多大好处,我还在看,在记。”
最后,他提到了刘老蔫的豆子“比照”试验,简单说了说想法。他总结道:“所以,这次开春,我想跟大伙儿说的,不是什么立马能多打粮的‘神法’。就是两点:一是,种地前,先看看自己的地,是啥‘脾气’,哪块稍好点,哪块更赖。二是,想想咋把老天爷给的那点雨水、地里的那点湿气,尽量多留几天,省着点用。覆盖、浅锄,是老法子,但有用。选种,也可以琢磨,在赖地里,是不是种点更‘耐渴’的老品种,哪怕产量低点,总能见点绿,收一把。”
他讲得很慢,很实在,没有高大上的名词,只有具体的做法和正在进行的、结果未知的尝试。他甚至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格,说明自己是怎么记录“量水”和观察苗情的,邀请有兴趣的人,可以在自家地头,也用类似的方法“看看”、“记记”,互相比较。
讲完了,他有些忐忑地等着反应。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远子,”一个上次听课的老汉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你说看地‘脾气’,是这个理儿。我家东岗那地,就比洼地存不住水,种啥都费劲。可这‘看’,咋看?就凭眼睛瞅?”
“可以试试用手摸,用脚踩。”李远回答,“湿土和干土,踩上去感觉不一样。背风和迎风的地方,温度也不一样。多看看,多比较,慢慢就有感觉了。”
“你那称土的法子,太麻烦,咱弄不来。”另一个村民说,“不过盖草这个,倒是能试试。就是不费事,就怕不顶用。”
“顶不顶用,试试看才知道。”刘老蔫忽然在角落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在我那豆子地就盖了,反正草有的是,不费钱。有没有用,过些天看苗就知道了。”
王老栓清了清嗓子,做了总结性发言:“远子讲得比较实际,啊,结合了当前抗旱保苗的形势。大家回去都可以试试,啊,特别是覆盖保墒,这个是老传统,要发扬。远子,你继续观察,继续记录,有好的经验,及时总结,在课上分享。”
第一次课,就这样不温不火地结束了。没有喝彩,没有激烈的讨论,但也没有明显的抵触和嘲讽。几个老汉围着李远,又问了几个关于选种和覆盖的具体问题。刘老蔫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