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开坼
    第49章 第49章开坼

    正月十五的雪,是年前那场大雪的回光返照,下得急,化得也快。雪水还未完全渗入依旧坚硬的冻土,就被连续几个难得的、晴朗无风的日子,蒸腾得无影无踪。空气里的寒意似乎被阳光抽走了一层,虽然早晚依旧冻得人手脚发麻,但正午时分,站在背风的墙根下,竟然能感到一丝久违的、稀薄的暖意,懒洋洋地贴在脸上,带着尘土和万物即将复苏的、难以言喻的躁动气息。

    这就是“开春”的讯号,不是日历上的节气,而是土地和空气里某种难以捕捉、却真实存在的、微妙的“松动”。老人们管这叫“地气动了”。

    李远对“地气”的感知,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加敏锐。他几乎每天正午,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试验田边。不再需要穿上最厚的棉袄,一件破旧的夹袄就够了。他站在田埂上,不再仅仅是“看”,而是在“听”,在“闻”,在全身心地“感受”。

    他“听”脚下冻土内部,那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冰晶碎裂和重新凝结的声响?或许只是幻觉,但他觉得有。“闻”空气里,除了熟悉的尘土味,是否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深层土壤的、潮湿的腥气?若有若无。“感受”阳光照在裸露的手背上,那温度是否比前几日,多了一点点实实在在的、能够穿透皮肤表层的力度?

    他的目光,依旧聚焦在那几簇“界石”苗上。它们的变化,比气候变化更加迟缓,几乎难以察觉。颜色依旧灰绿带锈,叶片依旧紧贴地面。但李远发现,在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候,其中几簇“小和尚头”最顶端的、卷曲得最厉害的叶尖,似乎会极其缓慢地、舒展那么极其微小的一点点弧度,像一个人冻僵了,在暖阳下试探性地松了松蜷缩的指关节。到了傍晚,寒气重新降临,那一点点舒展的弧度又会消失,恢复原状。

    这不是生长,这只是生命在严寒与微暖的交替中,进行的极其微弱的、试探性的“呼吸”。但这就够了。这证明,它们没有死,它们的生命机器,在冻土下,在看似僵死的躯壳里,依然在以最低能耗、最缓慢的节奏,维持着运转,等待着真正的、不可逆转的温暖降临。

    李远的心,随着这日复一日的、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迹象,也跟着一起,缓慢地、一松一紧地跳动着。他不再焦虑于“什么时候能长”,而是开始学习欣赏这种“熬”的艺术,这种在极限环境中保存火种、等待时机的、近乎悲壮的耐心。这耐心,是属于这片土地的,现在,也正一点点融入他的血液。

    他开始将冬季观察到的“微地形”知识,应用到对这“呼吸”迹象的解读中。他发现,位于“暖坡”最上方、日照时间最长的那一簇“小和尚头”,“呼吸”的迹象最明显,叶尖舒展的弧度最大。而位于“窝风处”但日照稍差的一簇,变化就微弱得多。那两株“老红芒”,则几乎看不到任何“呼吸”的迹象,只是维持着不继续恶化的状态。这印证了他的判断,也让他对这几簇“界石”各自的“小命”,有了更精细的把握。

    爹李老实的变化,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扎实。他开始在天气好的午后,扛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锹,去试验田。他不是去“看”苗,而是去“伺候”地。他用锨头,极其小心地,在距离“界石”苗一尺多远的地方,轻轻敲碎表面那层被晒得稍微松软些的土壳,再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耙平。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地下沉睡的根,也怕扬起尘土落在苗上。他不靠近苗,也不碰苗,只是为苗的根,营造一个稍微透气、稍微容易吸收那一点点可怜阳光热量的“微环境”。

    做完这些,他会蹲在田埂上,卷一根旱烟,默默地抽着,目光落在被自己整理过的那一小片土地上,也落在远处儿子伫立观察的背影上。烟雾在稀薄的暖阳里袅袅上升,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没有交流,但一种无言的默契,在这对沉默的父子之间,在这片刚刚开始“松动”的土地上,悄然流淌。爹在用最实在的行动告诉李远:你看你的,我弄我的。地,总要人伺候。

    刘老蔫来得勤了些。他不再总是愁眉苦脸,混浊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点光,尤其是在看到李远指着某簇苗,告诉他哪里又“松了一点点”的时候。老人会凑得很近,眯着眼,仔细地看,然后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表示赞同的“嗯、嗯”声。有一次,他看着爹敲碎的土,忽然说:“这法子好。地皮松了,阳气(他管太阳能叫‘阳气’)才下得去。根,就得靠这点阳气引着,往下扎,往活里走。”

    “阳气引根”。这个朴素的、带着古老农耕哲学色彩的比喻,让李远心头一动。科学上讲的“地温回升促进根系活动”,在刘老蔫这里,成了“阳气引根”。表述不同,内核何其相似!这再一次让他感到,他苦苦追寻的“科学”,与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积淀的“经验”,在深处是相通的。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种既能被刘老蔫理解、又不违背科学原理的“翻译”方式。

    王老栓终于又露面了。是在一个下午,他背着手,踱到试验田边,脸上带着惯常的、公式化的笑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