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决定存活的关键。此非‘处理’所致,乃土地本性。未来任何试验,需首先勘明并尊重此‘土地本性’。”
写下这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清晰。失败,不仅仅是因为天灾人祸,管理不善,更是因为他最初就没有真正“读懂”这片土地,就试图在上面强行实施一套外来的、忽略其“本性”的“试验方案”。科学的方法,必须建立在深切理解对象(土地)的基础上,否则就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他将这个发现和思考,在一天傍晚吃饭时,用最直白的话,告诉了爹。他说:“爹,我发现咱那试验田,地也不是一般平。有的地方背风,有的地方迎风,有的地儿朝阳化冻早一点点。那几棵没死的麦子,都长在背风、稍微能见着点太阳的地方。”
爹停下夹菜的筷子,抬眼看了看他,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咽下,才瓮声说:“地,本来就没一样的。老话讲,‘地换三步,苗不一样’。你们念书的,叫……叫个啥‘小气候’?”
李远愣住了。爹知道“小气候”?虽然可能只是听人说过这个词,但老人用最朴素的经验,印证了他刚刚“发现”的“科学道理”。
“嗯,是,就是小气候。”李远用力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科学,并非高高在上,它本就扎根于像爹这样无数代农人积累的、最朴素的经验观察之中,只是被提炼、被系统化了。他的任务,或许就是成为这座桥梁,连接起“地换三步,苗不一样”的古老智慧,和“微地形与小气候”的现代科学认知。
刘老蔫对他的“发现”反应更直接。老人听后,眯着眼想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是这么个理儿!怪不得!我家院子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年年结枣就比别处甜!那块地,就是背风,太阳晒得长!”
连最不相信“新花样”的刘老蔫,也能从自身经验中找到共鸣。这让李远更加确信,自己“重勘”的方向,是对的。不是抛弃科学,而是让科学更深地扎进这片土地的“经验”与“现实”之中,从理解这片冻土本身的“脾性”开始。
王老栓依旧没怎么露面,但村里关于李远的风言风语,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不再仅仅是“试验搞砸了”、“瞎折腾”,开始有人嘀咕:“远子那孩子,魔怔是魔怔,可天天往那冻得梆硬的地里跑,看啥呢?”“听说是在看地气?看风水?”话语里,少了些嘲讽,多了点困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执着”的隐约敬畏。当然,也有人说:“看有啥用?能把冻土看化了?能把麦子看活了?”
对这些议论,李远已经不太在意了。他的目光,他的心思,都已牢牢地系在了脚下这片沉默而坚硬的冻土上。他知道了它的“脾性”,知道了那几簇“界石”与这“脾性”之间脆弱而顽强的联系。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天空意外地放晴了,虽然阳光依旧没什么暖意,但天色是许久未见的、澄澈的湛蓝。李远像往常一样来到试验田。他站在田埂上,没有立刻蹲下,而是放眼望去。冻土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几簇“界石”苗,在湛蓝天幕的映衬下,轮廓格外清晰,也显得格外渺小、脆弱。
但此刻,李远看着它们,心里不再有焦虑,也不再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和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笃定。
他知道,春天还很远,解冻的日子遥遥无期。旱魃的威胁并未解除,来年的艰难可以想见。他的“星火”之路,依然在冻土上艰难延伸,看不见终点。
但他也知道了,自己脚下的“路”,是什么。它不是一条笔直的、铺着科学术语和实验数据的康庄大道。它是一条蜿蜒的、需要他俯下身、用手去触摸、用心去感受的,与这片土地的“脾性”同行的、崎岖小径。而“行走”的方式,就是日复一日地,在这片冻土上,沉默地“看”,细致地“感”,笨拙地“想”,然后,等待着,陪伴着,直到脚下的冻土,在某一个清晨,发出第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震撼心灵的——开裂的轻响。
那声响,或许就是“界石”返青的号角,也是他这场漫长“冬耘”,所期待的第一个,真实的“回响”。在此之前,他所能做的,也唯一应该做的,就是站在这片冻土上,成为一个沉默的、专注的、试图理解并等待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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