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灰烬
    第44章 第44章灰烬

    日头过了晌午,斜斜地挂在西边灰白的天幕上,光线稀薄,没有什么温度。风起来了,比清晨时更烈,带着哨音,卷起试验田里刚刚被归拢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扬起一阵阵呛人的、混合着尘土和腐败植物气息的烟尘。李远、刘老蔫、还有爹李老实,三人脸上、身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土,像是刚从灰烬里扒出来。

    田里的残骸初步清理完了,能辨认的、不同品种的枯秆分了小堆。那些紧贴地皮、灰绿色的“小和尚头”和状态更差的“老红芒”幸存株,被小心地避开了,像几簇微不足道的、随时可能被下一阵风吹灭的苔藓。试验田显得前所未有的空旷、荒凉,只有那块布满划痕的牌子,还孤零零地杵在地头,在风中发出轻微的、金属颤抖般的呜咽。

    “先回吧。”爹李老实用铁锨顿了顿地,将锨头上沾着的最后一点泥磕掉,声音嘶哑,没什么情绪,“下晌还得去自留地看看。”

    刘老蔫佝偻着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旷的田地,又看了看李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是比秋风更深的萧索。他默默转身,拖着步子,朝着自家那个同样破败的院落走去。

    李远没动。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清理过的田地,扫过那几簇幸存的绿色,扫过远处自家屋顶上袅袅的、无力的炊烟。怀里的包袱很沉,压得他肩膀发酸。那是他全部的行囊,知识的重量,期望的重量,如今,又加上了失败的重量。

    他慢慢走到田埂边,再次坐下。这次,没有再低头。他望着这片荒芜,强迫自己去看,去记住。失败的滋味,像烧透了的柴薪留下的灰烬,冰冷,苦涩,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最初的、灭顶般的绝望,在刚才沉默的清理劳作中,似乎也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坚硬、更粗糙的颗粒,硌在五脏六腑间,时刻提醒着疼痛的存在。

    (结束了。这一个循环,结束了。)他对自己说。从春天在墙根下发现“小和尚头”的老种,到夏天顶着烈日和质疑建立苗床、移栽,到秋天的“水”与“火”煎熬,再到省城一个月的晕眩与汲取,最后,是归来的这场毁灭性验收。像一个蹩脚的、充满热情却漏洞百出的梦,在深秋的寒风里,猝然惊醒,只留下眼前这片冰凉的、赤裸的废墟,和怀里这几本同样冰凉的书。

    他知道,王老栓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村里的风,一向刮得比自然风还快。王支书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星火计划”不过如此,他李远这个“辅导员”名不副实?那些曾经带着好奇或漠然听过他课的乡亲,那些私下里打听过“耐旱种子”的老汉,会不会彻底失望,觉得他不过是个“瞎鼓捣”、“瞎吹牛”的半大孩子?

    还有陈老师。陈志远知道他回来了吗?知道他带回来的,是这样一份“全军覆没”的“成绩单”吗?高教授、方助教那些勉励和指引,此刻回想起来,像隔着遥远的、不真实的光晕。他辜负了他们吗?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从那个明亮、有序的“科学世界”带回的“眼镜”和“尺子”,在这片粗粛、无情、瞬息万变的现实土地上,第一次正式试用,就摔得粉碎。不是工具不好,是他这个使用者,太笨拙,太无力,对这片土地的“脾气”,了解得还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动作有些迟缓。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背着那个沉重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支部的方向走去。既然失败已成定局,躲是躲不掉的。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无论是王老栓的质询,还是村里即将泛起的议论。

    果然,还没走到村支部那几间低矮的平房前,就在路上碰到了正背着手、眉头紧锁踱步的王老栓。看到李远,王老栓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快走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远子!你可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试验田那边……刘老蔫刚过来跟我说了,全毁了?真的假的?”

    “嗯,毁了。苗死了九成多。”李远平静地回答,声音没什么波澜。

    王老栓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像是最后一根撑着的柱子也倒了,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嘴里“啧、啧”作响:“哎呀!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省里刚挂了号,县里乡里都看着,这第一次……第一次就弄成这样!这……这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陈专家那边,怕不是要怪罪咱们支持不力?”

    他看着李远,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焦虑,也有一丝“你捅了篓子”的微妙情绪。“远子啊,不是叔说你,你这……你这搞试验,也得用点心,上点心啊!怎么能让苗全死了呢?是不是管理没跟上?还是你那法子……本来就不行?”

    李远默默地听着,没有辩解。王老栓的焦虑和责怪,在他预料之中。村里需要“政绩”,需要“亮点”,而他交上来的,是一盆冰凉的灰烬。这盆灰烬,不仅浇灭了他自己的希望,也浇熄了王老栓心里那点借“星火”往上走一走的念想。

    “王支书,”等王老栓说得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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