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灰烬
多了,李远才开口,依旧平静,“试验是失败了。原因很多,天旱,风大,霜冻,还有鼠雀祸害,我自己也没经验,没管好。责任在我。上面要是问起来,您就照实说。陈老师那边,我……我会写信说明情况。”

    他的平静,反而让王老栓有些无措,一肚子准备好的话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唉,现在说这些有啥用?败了就是败了。远子,不是叔泼你冷水,这‘科学种田’,听着是好,可弄起来,难啊!你看张家,搞‘保水剂’,赔了;你这‘星火’,头一炮也没打响。以后……这工作还咋开展?村里人还能信?”

    这话,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李远心上。是啊,还怎么开展?谁还信?他想起观摩课上那些外村代表将信将疑的眼神,想起村里老汉们问“你那耐旱麦种能分点不”时的期盼。现在,期盼落空了,怀疑恐怕会更甚。

    “我会想办法的,王支书。”李远只说了一句,不再多言,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午后倾斜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单薄,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的倔强。

    王老栓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愁眉苦脸地踱回了村支部。他得想想,怎么给乡里写这个“情况说明”,才能把村里的“责任”摘得轻一点。

    回家的路上,李远能感觉到,路过的人看他的眼神,和离家前又不一样了。少了些好奇和探究,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惋惜,有幸灾乐祸,也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没有人上前问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着。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但每一道目光,都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积下更厚的一层寒意。

    回到家,娘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给他打来热水,又盛了满满一碗比平时稠些的粥,里面罕见地漂着几片菜叶。爹坐在门槛上,依旧卷着旱烟,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盘旋。见李远回来,爹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皮,只说了句:“洗洗,吃饭。”

    晚饭吃得异常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爹抽烟时偶尔的、沉闷的咳嗽。压抑的气氛,比田里的寒风更让人窒息。李远机械地扒着粥,食不知味。他知道,爹娘心里都清楚试验田的事,他们不问,是怕他更难受,也是知道问了也没用。这种沉默的体谅,比任何安慰或责备,都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饭后,他躲进自己那间低矮昏暗的小屋。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他卸下背上那个沉重的包袱。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一遍遍抚摸着粗糙的补丁布料。里面那些书,那些笔记,此刻像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他面前,提醒着他这一个月的徒劳,和归来后的惨败。

    他枯坐着,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小屋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失败的灰烬,冰冷的寂静,沉甸甸的包袱,还有心头那片被寒意和质疑反复冲刷的、更加坚硬却也更加荒芜的废墟。这就是他“学成归来”后,所面对的全部。

    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失败后留下的、需要独自吞咽的、满嘴的苦涩灰烬。

    但他知道,天,终究会再亮。无论多么不情愿,他也必须从这片灰烬中站起来,拍拍身上冰冷的尘土,然后,看清手里还剩下什么,脚下还能踩住什么,再决定,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哪怕前方,可能依旧是,更深、更冷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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