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研讨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天花板上四根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有些刺眼的白光,将房间里十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旧桌椅木头,以及一种属于正式场合的、微妙的紧绷感。这是“基层农技骨干强化培训班”结业前的最后一次小组专题研讨,要求每个学员结合培训所学和自身实际,汇报学习心得与后续工作思路。
李远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学习笔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擂动,手心渗出冰凉的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尽管他拼命地试图控制。轮到他了。按照名单顺序,下一个就是他。
前面几位同学的汇报,在他耳朵里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的声音,模糊而遥远。有的同学系统地梳理了植物生理学知识在指导大田生产中的应用前景,逻辑清晰,术语准确;有的结合本单位实际,提出了引进某新型肥料或植保技术的初步设想,数据详实,方案具体;还有的畅谈了学习生物防治新理念后的感悟,充满激情。指导老师(一位省院的老研究员)和高教授、方助教坐在前排,不时点头,记录,或提出一两个问题。
(不行,他们的汇报都太‘正规’了,太‘像样’了。)李远心里发慌。他的笔记,他的“心得”,是些东拼西凑、半土不洋、充满个人猜测和巨大问号的东西。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讲出来,会不会像个笑话?会不会给陈老师丢脸?会不会让“星火计划”蒙羞?
他想起了周技术员和吴干事的鼓励,想起了昨夜在台灯下反复修改、几乎能背下来的汇报提纲。他想起了怀里那本旧记录本粗糙的封皮,想起了“小和尚头”蜷缩的叶片在指尖的触感,想起了“特殊B苗”硬壳在显微镜粉末下呈现的奇异结构,想起了刘老蔫蹲在玉米地头时,那混合着绝望与微弱希冀的眼神。
(我是来讲‘笑话’的吗?不,我是来汇报‘看见’和‘不懂’,汇报一个在土地和书本之间、两头都够不着的人,是怎么试着把它们往一块儿捏的。)这个念头,像一块压舱石,让他狂跳的心稍微沉静了一点点。
“下一位,李远同志。”指导老师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李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包括高教授镜片后平静的注视,方助教略带探究的眼神,以及其他同学们或好奇、或平淡、或隐约带着审视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依旧不太合身的旧学生装,站在讲台(一张普通的课桌)后,显得格外瘦小,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打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有些刺耳。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发紧,带着浓重的乡音:
“各、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叫李远,来自豫东平原的李家沟村。我……我没上过多少学,这次培训,是我第一次这么系统地听老师讲科学种田的道理。很多地方,我听不懂,记不住。”他顿了顿,老实得近乎笨拙的开场白,让台下有些细微的骚动。他不管,继续往下说,目光落在笔记上,又似乎透过笔记,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来之前,我在地里瞎鼓捣,记了点东西。”他举起那本摊开的笔记,指着上面新旧交织的字迹和图画,“这一个月,我试着用老师们教的‘眼镜’和‘尺子’,回头去看我记的那些东西。发现……发现了好多以前根本想不到的问题,也……也好像模模糊糊看到了一点点,那些老庄稼、怪现象背后,可能藏着的门道。”
他不再看台下,仿佛进入了只有自己和笔记的世界。他开始讲“小和尚头”。他用“土腔”描述它叶片怎么卷,雨后怎么慢悠悠地舒开,用“像怕冷的人缩脖子”来形容。然后,他尝试切换到学来的“新词”:气孔、蒸腾、水势、栅栏组织。他坦承自己还不懂它们具体怎么运作,但猜测“小和尚头”卷叶子,可能就是“想让气孔这扇小门关小点,少跑水”,而它叶子里的“小格子”(细胞)排得紧,可能就是“栅栏组织发达”,这都是它“怕旱”的法子。他提到了自己用简陋放大镜的观察,也提到了对石蜡切片的渴望。
接着,他讲“特殊B苗”。他描述了那圈暗红色硬壳的触感,描述了在方助教指导下看到的粉末制片结构,引用了“过度木栓化”、“胁迫响应”这些术语。他老实地说,这只是初步猜测,硬壳是怎么长出来的,为啥长成那样,和下面那些“怪根”有啥关系,他“完全不知道”。但他强调,这株苗长得最慢,这硬壳可能是“保命的盔甲”,也是“拖累生长的枷锁”。
最后,他极其谨慎地提到了“菌玉米”。他强调了现象的“极端”和“原因不明”,只作为“一个待解的谜”提出,并复述了高教授批语中的核心精神——“传统经验可能蕴含线索,但必须科学检验,绝不可盲目推广”。他总结道,这个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