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看能不能串起来。”
“串起来好!”周技术员拖了把椅子坐下,语气比往日熟稔了许多,“咱们搞农技的,最怕就是理论和实际两张皮。你从实际中来,带着问题学,这路子正。哎,你那个‘硬壳苗’的样本,后来方老师怎么说?”
李远简单复述了方助教的判断。周技术员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过度木栓化……这解释合理。我们那边也有过类似情况,果树树干上长瘤子,也是胁迫反应。不过像你说的这么极端的,少见。你这样本,好好留着,回去说不定真能搞点小研究。”
吴干事也难得地没有立刻走开,站在一旁听着,这时插话道:“石蜡切片技术,图书馆那本《植物显微技术简易手册》讲得比较清楚,但需要实验室条件。你回去后,如果县农技站有条件,可以尝试申请合作。或者,下次取样,寄给陈工或方老师。”
“嗯,谢谢吴哥提醒。”李远感激地点点头。他感觉到,随着自己在课堂和实验室里展现出“认真”和“有点东西”,这两位起初有些疏离的室友,态度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客气或轻视,而多了一层同行之间的、基于专业话题的交流可能。这让他心里温暖了不少。
“对了,”周技术员想起什么,“过两天不是有小组研讨,要汇报学习心得和下一步打算吗?你准备讲啥?就讲你这个‘土洋结合’的笔记?”
李远一愣。他还没仔细想过研讨汇报的事。看着眼前摊开的、写满自己思考痕迹的笔记,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也许……也许可以试试?不讲高深的理论,就讲自己如何尝试用新学的“眼镜”和“尺子”,重新度量家乡田里的那些“谜”。虽然粗糙,虽然幼稚,但……真实。
“我……我还没想好。可能……就说说我怎么把这些老笔记和新知识对着看,发现的新问题吧。”他有些没底气地说。
“我看行!”周技术员一拍大腿,“实在!比那些空谈理论的强。你就这么讲,肯定有意思。”
吴干事也微微颔首:“脉络清晰,有问题意识,是合格的研讨内容。注意控制时间,突出重点。”
他们的鼓励,给了李远一些勇气。他决定,就以这本新旧交织的笔记为纲,准备他的汇报。
夜晚,宿舍熄灯后,李远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窗外的城市噪音是永恒的背景音。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敲笔记的框架,思考汇报时该怎么说。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清冷的光。
他想起离家前夜,爹蹲在墙角,为那几株“老红芒”幼苗拂去积水的背影。想起刘老蔫浑浊眼中那沉甸甸的、混合着绝望与微弱希冀的光。想起试验田里那些颜色各异的标记牌,在烈日或风雨中沉默坚守的姿态。
一个月前,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怀揣着那本写满困惑的旧记录,惶恐不安地踏入这个陌生的、充满“光”的世界。那时,他觉得自己是黑暗中的摸索者,科学与家乡之间,横亘着天堑。
如今,他依然在黑暗中摸索,科学的高峰依旧遥不可及。但手中,似乎多了一副虽然笨重、却已能勉强戴上的“眼镜”,多了一把虽然粗糙、却已能量出一点长短的“尺子”。更重要的是,他怀里那本新旧交织的笔记,像一份简陋却亲手绘制的地图,虽然大部分区域仍是空白,标注着未知和危险,但至少,家乡田垄里那些曾经完全模糊的“点”,开始有了被测量、被定位、被理解的坐标。
这坐标,便是连接“星火”与荒野、知识与苦难、远方与此地的,最初的、歪歪扭扭的路径。他知道,沿着这条路径走下去,不会轻松,只会遇到更多、更复杂的岔路口和断崖。
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的盲人。他学会了记录坐标,学会了辨识方向。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这本在省城图书馆角落的桌子上,被午后阳光照耀着的、新旧并置的笔记。它记录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个少年,如何笨拙地、却无比执着地,尝试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和世界之间,为自己,也为身后那片沉默的土地,充当一个结结巴巴的、却充满诚意的“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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