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写“菌玉米”,却又怕暴露自己的无知和“不科学”。他想写小麦,可对小麦害虫一无所知。
傍晚,他硬着头皮,在图书馆借了一本《中国农作物病虫害原色图谱》,厚得像砖头。他找到小麦部分,一页页翻看。麦蚜、麦蜘蛛、吸浆虫、麦叶蜂……图片清晰,为害状描述详细。他试图理解,记忆,可那些知识像水泼在干旱的土上,很快就被吸收,却难以留下清晰的痕迹。没有亲手见过,没有在地里为它们焦心过,这些知识对他来说,终究隔着一层。
他合上书,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忽然无比想念试验田,想念那些在“水”与“火”煎熬下沉默挣扎的绿色,想念刘老蔫蹲在地头忧心忡忡的背影。那里的问题,虽然也无解,却至少是具体的、可触摸的。而这里的知识,虽然清晰,却像漂浮在半空的云彩,美丽,却不知该如何摘取,化为滋润土地的雨水。
最终,他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在思考题里,他先简要描述了本地(以李家沟为例)小麦可能面临的蚜虫、红蜘蛛等害虫问题(从图谱上看来的),然后,结合课堂所学,提出了一个非常粗浅的思路:选用叶片蜡质层厚、可能具有一定“组成抗性”的耐旱品种(如“老红芒”);保护田边地头的瓢虫、草蛉等天敌;谨慎使用农药,避免破坏生态平衡。
写完这些,他犹豫了很久,在最后,用更小的字,加了一段“附记”:
“另外,在本地观察到一个特殊现象:一棵患有茎腐病的玉米,在尝试用民间土法(桑叶水)处理后,茎秆上出现了未知真菌寄生,后真菌体变黑、硬化,与茎秆结合紧密形成黑色硬痂,同时玉米病情得到缓解。此现象原因不明,但疑似为一种极端的、由病害(或土法处理)诱导产生的、以真菌体参与构成的特殊‘物理屏障’。其机理有待研究,也提示我们,在利用传统经验时,需科学审视其中可能蕴含的、非常规的植物-微生物互作与抗病机制。此案例仅供参考,不作为防治建议。”
写完后,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他知道,这段“附记”很可能不合规范,甚至会被认为“不科学”、“跑题”。但他还是写了。这是他的诚实,也是他将“星火”理念——连接科学理论与田间实际——付诸实践的一次笨拙尝试。他做好了被批评、被扣分,甚至被嘲笑的准备。
交作业的那天,他心绪不宁。高教授收作业时,目光在他那份字迹格外工整、但最后附了一段“奇怪”文字的作业上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几天后,作业发下来了。李远忐忑地翻开。他前面关于小麦害虫防治的思路,得了中规中矩的评语:“思路基本正确,但过于笼统,缺乏具体措施和可行性分析。对本地害虫实际发生规律了解不足。”分数不高不低。
而最后那段“附记”旁边,高教授用红笔写了长长的一段批语:
“观察记录详实,现象描述具体。能尝试将课堂所学的‘诱导抗性’、‘物理屏障’概念与此特殊现象进行初步关联,体现出较好的科学思维敏感性和理论联系实际的意识。但需注意:1.现象因果关联尚未证实,桑叶水、真菌、玉米病状缓解三者关系纯属推测,需严格设计对照实验验证;2.真菌种类未经鉴定,其与玉米的互作性质(寄生、共生、腐生?)不明,所形成‘硬痂’的成分与结构未知,断言其为‘屏障’并具抗病功能为时尚早;3.传统经验中可能蕴含宝贵线索,但必须经过严谨的科学检验才能确定其价值与风险,切不可盲目推广。建议:将此案例作为长期跟踪观察课题,有条件时可取样进行病原鉴定及显微结构观察。科学探索鼓励大胆假设,但必须小心求证。”
批语的最后,是一个比其他题目略高一点的分数。
李远捧着作业本,反复看着那段红字批语,心情复杂。有被肯定的微喜,有被指出不足的清醒,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被赋予了更高期望的压力。“长期跟踪观察课题”、“取样鉴定”、“显微观察”……这些字眼,既指明了方向,也标示出前方更陡峭的高峰。
他把作业本紧紧贴在胸口,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他仿佛看到,在家乡那片干旱的土地上,那棵挂着红漆标记的“菌玉米”,在秋风中微微摇曳,茎秆上那几块黑痂,在阳光下沉默着,像几个未被破译的密码,等待着一双更锐利的“科学之眼”,和一颗更坚韧、更执着探索的心,去揭开它们背后的秘密。
而他自己,正在这条布满“虫眼”(知识的盲点、经验的迷雾)的探索之路上,刚刚学会辨认方向,迈出了第一步。虽然步履蹒跚,虽然前路漫漫,但至少,他手中的“火把”,似乎比来时,更明亮了一些。那光亮,既来自头顶的“科学之灯”,也来自脚下那片深沉土地上,无数未解之谜自身所散发的、幽微而执拗的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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