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门槛
    第33章 第33章门槛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大半天,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灰黄色平原,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成片的、整齐得有些刻板的农田,然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低矮房屋和刷着标语的砖墙。当车子最终驶上一条宽阔平坦、铺着黑色沥青的“马路”时,李远的心跟着车身一起,猛地悬空了一瞬。

    路,可以这么平,这么黑,跑起来只有轮胎摩擦地面低沉的嗡嗡声,几乎没有颠簸。路两边,是两排笔直挺拔、叶子开始泛黄的白杨树,树后面,是望不到头的、红砖或青灰水泥砌成的、方方正正的楼房,大多三四层高,整齐划一,窗户密密麻麻。空气里不再是熟悉的尘土和干草味,而是一种混合着煤烟、机油、还有某种陌生食物气息的复杂味道。声音也变了,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沉闷的轰鸣,像是无数铁轮子在滚动,间或夹杂着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和隐约的人声喧嚣。

    省城。这就是省城。

    李远的脸几乎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眼睛不够用似的,贪婪又惶恐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一切。那些楼房真高啊,窗户真多,像是无数只眼睛,冷漠地俯视着这个蜷缩在吉普车角落、满身尘土的乡下少年。路上行人很多,穿着颜色鲜亮、样式各异的衣服,骑着锃亮的自行车,铃声清脆。女人们的头发梳得整齐,有的还烫着卷。一切都那么“新”,那么“亮”,与他身后那个灰黄、破败、慢吞吞的家乡,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袱。粗糙的补丁布料,硌着掌心。里面那本记录本,那些硬壳碎片,此刻成了他与那个遥远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一股强烈的疏离感和渺小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我真的……属于这里吗?)

    车子拐进一个挂着“省农业科学院”白底黑字牌子的院子。院子很大,里面是几栋更高的、方方正正的灰色楼房,墙面斑驳,透着与外面街道不同的、略显肃穆的安静。车子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

    陈志远先下车,对李远招招手:“到了,下车吧。这就是你接下来学习生活的地方。”

    李远深吸一口气,拎着包袱,笨拙地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平整的水泥地上,有些发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楼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穿着白大褂或蓝布工装匆匆走过,看到陈志远,点头致意,目光掠过李远时,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随即移开。

    陈志远带着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一个房间门口,拿出钥匙开门。“这是给你安排的临时宿舍,和其他几个参加培训的学员一起住。条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房间不大,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已经有两张下铺放着行李。墙壁刷着半截绿漆,斑斑驳驳。窗户开着,能看到楼后面几棵叶子稀疏的梧桐树。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汗味。和他家的土炕比起来,这里显得冰冷、坚硬、陌生。

    “先把东西放下,洗把脸,休息一下。下午带你去见见培训班的负责人,领教材,熟悉一下环境。培训明天正式开始。”陈志远说着,指了指门口一个红色的热水瓶,“热水房在走廊那头,厕所和水房在一楼。吃饭在后面的食堂,到时候给你饭票。”

    交代完这些,陈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既来之,则安之。这里和你家地里不一样,规矩多,东西也新。多看,多听,多问,少说话,尤其是不懂的时候。把心思放在学东西上。”

    “嗯,陈老师,我记住了。”李远低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陈志远走了,留下李远一个人站在陌生的房间中央。寂静包围了他,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隔壁房间模糊的说话声。他走到靠窗的一张下铺,把包袱小心地放在光秃秃的草垫上。草垫很薄,很硬,没有家里炕席的温热。他坐下,床架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他环顾四周。除了床,只有一张掉了漆的小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破旧的木头脸盆架。墙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些以前住客留下的、模糊的污渍和划痕。一切都很简陋,却又透着一种与他格格不入的、属于“公家”和“集体”的、冰冷的秩序感。

    他打开包袱,先拿出娘给的那身“最好”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袖口和领子磨得起了毛边,膝盖和手肘处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在村里,这或许还算体面。可在这里……他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行人光鲜的衣着,下意识地把衣服又塞了回去。

    最后,他拿出了那本记录本。粗糙的牛皮纸封面,边缘被翻得起了毛,沾着泥土的污渍。他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浮木。他翻开,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稚嫩的图画映入眼帘。“小和尚头”、“老红芒”、“特殊B苗”、“菌玉米”……那些在田垄间日夜相对的景象,那些焦灼的期盼和沉重的谜团,透过纸页,瞬间将他拉回那个充满泥土和干旱气息的世界。心里的惶恐,似乎被这熟悉的触感稍稍安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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