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被雨水浸泡得更加坑洼、却通向未知远方的土路。
包袱很轻,行囊很薄。前路很长,雾霭很重。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不仅是为了陈老师的期望,为了“星火”的责任,为了刘老蔫眼中的那点光,或许,更是为了爹此刻沉默拂去叶片积水的、那双手所代表的,这片土地上无数沉默的、在苦难中依然试图呵护一点微末希望的、坚韧的生命力。
他要走到那光亮看起来更集中、更强烈的地方去,不是为了逃离身后的黑暗与泥泞,而是为了学会更好的眼睛,更灵巧的手,更清晰的头脑,然后再走回来,走回这片生他养他、给予他无数困惑也孕育他全部坚韧的土地上,继续那场漫长而专注的、与“根力”的对话。
天色渐明,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已经等在泥泞中,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晨雾。陈志远站在车旁,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看见他,招了招手。
李远深吸一口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村庄模糊的轮廓,望了一眼自家小院的方向,然后,迈开步子,踏着泥水,朝着那辆轰鸣的吉普车,朝着那片铅灰色天际下未知的、闪烁着科学之光的远方,坚定地走去。
雨后的清晨,寒冷而清新。车轮碾过泥泞,驶上稍显平整的土路,将熟悉的村庄、田野、沟渠,还有那些颜色各异的标记牌、挣扎的绿色、期盼的眼神,一点点抛在身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沉默的黑点。
前方,是蜿蜒的、被雨水洗刷过的公路,是逐渐陌生的城镇轮廓,是更高、更密集的房屋,是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嘈杂而陌生的声浪。
李远紧紧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包袱,目光透过蒙着水汽的车窗,望向飞速后退的、变得开阔而陌生的原野。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带着离乡的惘然,前程的忐忑,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破土而出的、对新知的渴求与悸动。
启程了。从这片干渴的、布满“痕”的土地,走向一个充满“光”却也必然充满新挑战的世界。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怀里那本记录本,那些硬壳碎片和黑痂粉末,以及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关于“根力”的追问,都将是他与身后那片土地之间,永不割断的、最深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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