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七天,那场豪雨带来的最后一点湿气,终于被毒辣的太阳和干热的风联手蒸干。土地重新变得坚硬,踩上去发出“咔咔”的、干燥的脆响。但这场雨留下的“遗产”并未完全消失。沟渠里积蓄的浑浊泥水尚未退尽,低洼处依旧能看到发黑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万物在湿热中疯狂生长后又迅速被烤干的、混合着青草、淤泥和隐约腐败气息的复杂味道。这是暴雨与烈日角力后,留下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独特烙印。
李远站在试验田边,看着这片被雨水“洗礼”后又遭烈日“烘烤”的战场,心里沉甸甸的。手臂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淡粉色的疤痕,但心头的“痕”却更深了。
“重度胁迫区”几乎全军覆没。那些本就脆弱的伤苗,在雨水浸泡和随后的暴晒下,没能挺过来。黑色标记牌孤单地立在一片枯黄倒伏的残骸中,像小小的墓碑。只有那两株挂着绿色、黄色标记的“恢复苗”,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虽然依旧瘦小,但新叶顽强地舒展开,在焦土中显出一点刺目的绿意。特别是那株挂了黄色标记的“老红芒”残苗,新抽的第三片叶子已经有指甲盖长,颜色嫩绿,是这片“死亡区”里唯一的、微弱的生机宣言。
“特殊苗”围栏里,情况耐人寻味。A苗(断叶)的断口,在经历雨水浸泡和草木灰处理后,竟然真的没有继续腐烂,创面收缩,颜色变成深褐色,像是结了一层丑陋的痂。但整株苗几乎停止了生长,像一尊凝固的、残缺的标本。B苗(硬壳)则展现出惊人的韧性。浸泡的茎秆部分除了有些发白,并无明显腐烂,那圈暗红色硬壳依旧坚硬。在烈日下,它的叶片虽然也打蔫,但萎蔫的程度似乎比其他“小和尚头”要轻一些,叶色也维持着一种黯淡的、但终究是活着的灰绿。李远在记录本上,为B苗新增了一项观测:“疑似具有一定耐涝及后续耐旱性?硬壳是关键?”
“轻度胁迫区”和“对照区”的苗,普遍出现了雨后“猛长”又迅速被干旱“压制”的现象。几天不见,许多苗拔高了一小截,叶片也舒展了些,但随即就因为缺水,新长的部分迅速卷曲、发黄,呈现出一种虚弱的、不协调的“徒长”状态。只有那些“小和尚头”,似乎不受这种“虚火”影响,依旧保持着它们固有的、缓慢到近乎停滞的、蜷缩的节奏。
李远蹲在田埂上,打开土壤速测工具箱。雨后土壤养分会有变化,这是他新的观测任务。测量结果显示,雨后土壤速效氮、磷含量普遍有较明显上升,尤其是撒了腐殖酸的小区,升幅更高。但钾含量变化不大。而土壤盐分(电导率)在雨水淋洗后普遍下降,但在“重度胁迫区”和部分“轻度胁迫区”,下降幅度有限,有些地方甚至比雨前还高了一点。(践踏破坏,加上干湿交替,加剧了盐分积聚?)他记下这个猜测,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这些区域的苗恢复尤其艰难。
刘老蔫的玉米地,是另一个战场。排水后,那几棵病株在湿热的催逼下,病情出现了诡异的分化。那棵长了黑色蘑菇的“菌”玉米,非但没有死,反而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恢复”了。茎秆挺直了些,新叶抽出了两片,虽然小而扭曲,但确确实实是绿色的。最奇诡的是那几朵蘑菇,在暴晒下并未枯萎,而是萎缩、干瘪,紧紧贴在茎秆上,变成了几块深黑色的、像沥青又像痂皮的硬壳,与玉米茎秆几乎融为一体。而旁边那棵同样浇过桑叶水但没长蘑菇的病株,则彻底枯萎了。其他没处理的病株,也大多奄奄一息。
“这……这蘑菇……变成壳了?”刘老蔫指着那几块黑痂,声音发颤,不知是喜是怕,“可这玉米……它活了啊!它还长新叶子了!”
李远用树枝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黑痂,异常坚硬,与玉米茎秆结合紧密。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现象。桑叶水?蘑菇?黑痂?玉米“康复”?这几者之间到底有什么鬼使神差的联系?是蘑菇“寄生”后发生了某种未知变化,反而“救”了玉米?还是玉米自身产生了某种极端抗病反应,催生并最终“消化”了这些真菌?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范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色彩。
他只能再次详细记录,画下黑痂的形态,描述玉米的变化。在“可能关联”一栏,他之前写的“桑叶水处理?应激共生?待察”后面,又加上了“真菌形态剧变,宿主病状显著缓解。因果不明,现象极端。”然后,他也在那棵玉米旁边,插上了一根涂了红漆的竹签。这红色标记,在烈日下像一滴灼热的、带着疑问的血。
田里的观测和数据记录越来越繁重,而“星火”课堂的压力,也随着第一次课的“涟漪”,悄然升级。
王老栓带来了“上面”的新指示:为了“扩大影响”,“检验成果”,县“星火办”和乡里决定,组织一次“观摩交流”,邀请附近几个也设立了教学点的村子,派代表来李家沟“听课”、“看现场”,时间就定在三天后。赵科长和副乡长会再次到场。
“远子,这可是露脸的机会!也是检验咱村‘星火’工作成效的关键时刻!”王老栓搓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