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天空是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灰黄色,像蒙了层永远洗不净的油布。没有风,也没有云,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湿漉漉的闷热,紧紧裹着李家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口呼吸。这便是本地人最怕的“黄梅天”前兆,雨憋在云里下不来,湿气却从地下、从空气里、从人皮肤每一个毛孔蒸腾出来,黏腻腻地糊着,连骨头缝都觉得发霉。
李远站在那间被临时征用、充当“星火计划”教学点的旧仓库门口,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仓库年久失修,屋顶漏着天光,墙壁斑驳,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陈年谷糠、老鼠屎和石灰粉的呛人霉味。王老栓倒是动作麻利,从村小学“借”来了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和长条板凳,歪歪扭扭地摆成三排,前面用几块土坯垫着块破黑板,就是全部的“教学设备”了。
今天下午,是“星火计划”李家沟教学点第一次正式“开课”。对象是村里自愿报名、经过“筛选”的十几个“学员”——大多是些像刘老蔫一样家里地最少、日子最难、对“新技术”最好奇也最没信心的老汉,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眼神茫然的年轻媳妇。县教育局的赵科长要带人来“检查指导”,乡里也要来人。陈志远人在省城,但特意打了电话过来,叮嘱李远“别紧张,就当拉家常,讲你最熟的东西”。
别紧张?李远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讲义——是陈志远帮他简化过的,关于“认识本地几种有特点的老品种”的提纲。上面的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想象着自己站在那块破黑板前,面对下面那些沟壑纵横的、写满苦难与怀疑的脸,磕磕巴巴地念着“耐盐碱”、“抗逆性”、“分蘖”……他们会听吗?能听懂吗?会不会像上次试讲那样,人走掉一半?
仓库里,刘老蔫正用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极其认真地清扫着地上的灰尘和蜘蛛网,每一下都扫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布置什么神圣的殿堂。王技术员则在调试一个从乡里“星火办”借来的、老掉牙的幻灯机,机器发出不祥的“咔咔”声,一股淡淡的塑料焦糊味弥散开来。王老栓在一旁踱步,一会儿看看漏雨的屋顶,一会儿看看门口,不时擦着额头的油汗,嘴里念叨着“咋还不来”、“可别出岔子”。
李远走到一张课桌前,伸出手,摸了摸那被无数孩子的手磨得光滑、也划满各种刻痕的桌面。冰凉,粗糙。他忽然想起自己短暂的小学时光,也是在这样破旧的课桌前,昏昏欲睡地听着老师讲那些与土地、与饥饿毫不相干的知识。如今,他自己要站上“讲台”了,讲的却是地里的事儿。这感觉荒诞又沉重。
“远子,”王技术员终于搞定了幻灯机,直起腰,看着李远紧绷的侧脸,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别想太多。就当是跟刘老蔫他们在地头唠嗑。他们问啥,你就说啥。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记下来,咱们一起查。杨书记那天也说了,关键是‘地气’,是你从土里刨出来的那些实在东西。”
李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股霉味和焦虑一起压下去。他走到门口,望向试验田的方向。隔着一段距离,田垄整齐,标记牌在闷热的空气中纹丝不动。那两株“特殊苗”,那几棵挣扎恢复的伤株,刘老蔫的“菌”玉米……那些才是他熟悉的、能触摸到的“实在东西”。可怎么把它们搬到这间充满霉味的仓库里,搬到这些课桌上,变成别人能听懂的“话”?
临近晌午,第一批“学员”稀稀拉拉地来了。都是熟人。刘老蔫放下扫帚,拘谨地坐在了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接着是村里几个同样苦哈哈的老汉,穿着补丁擦补丁的衣裳,脸上是惯常的木然和一丝被生活磨砺出的、对任何“新事”都本能的漠然与防备。他们默默找位置坐下,大多挤在后面,低着头,搓着粗糙的手,或者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布鞋。两个年轻媳妇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开溜。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奶腥味和更浓的霉味,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李远觉得喉咙更干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揣着他那本边缘磨损的记录本。硬硬的封皮带来一丝熟悉的触感,稍稍安抚了他狂跳的心。
就在这沉闷的等待中,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说话声。王老栓像上了发条一样弹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出去。是县教育局赵科长,带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还有乡里分管教育的副乡长和一个文教助理,一共四人,走了进来。
赵科长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目光锐利地扫过破旧的仓库、残缺的课桌、斑驳的黑板,最后落在站在讲台(土坯)旁、手足无措的李远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副乡长则热情得多,跟王老栓握手寒暄,又对李远点点头,说了句“小伙子精神”,但眼神里的打量意味同样明显。
“开始吧。”赵科长言简意赅,在第一排空着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年轻干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