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机的轰鸣是在后半夜骤然停歇的。那持续了多日、仿佛大地深处某种巨兽痛苦咆哮的噪音戛然而止,留下一种近乎耳鸣的、令人心慌的寂静。李远靠着老河堤的土坡,怀里抱着刘老蔫给的柴刀,几乎是在声音消失的瞬间就惊醒了。他猛地坐直身体,侧耳倾听。夜风吹过荒草,远处村庄传来一两声零落的犬吠,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打穿了?还是出问题了?)他的心提了起来。昨天与张旺才的冲突,嘴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身上被踢踹的地方也泛着青紫。王技术员家的老黄狗趴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警惕地竖着耳朵。苗床里的幼苗在月光下安然舒展着嫩叶,对远处的变故一无所知。
他没有动,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柴刀的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无论张家那口井是成是败,对他,对这片苗床,对刘老蔫,都不会是好事结束。成了,张旺才气焰更盛;败了,以那对父子的性子,恐怕更要迁怒、使坏。他必须守在这里,至少守到天亮。
天色在难熬的等待中,一点点泛出鱼肚白。当第一缕天光勉强照亮老河堤荒园的轮廓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李远立刻站起身,柴刀横在身前,心脏狂跳。
来的是王技术员,还有两个睡眼惺忪、但神色紧张的村民,是昨晚听到动静后来帮忙守夜的。“远子!出事了!”王技术员喘着气,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焦虑和某种怪异兴奋的神情,“张家那井……打穿了!出水了!”
李远心里一沉。果然……但王技术员的表情为何如此奇怪?
“可是……”王技术员喘匀了气,声音压低,带着难以置信,“那水……是苦的!涩的!根本不能浇地!”
李远愣住了。苦水?真的被刘老蔫说中了?
“天没亮,打井队就试抽水了,抽上来的水,看着清,可一尝,又苦又涩,还带股铁锈和硫磺的怪味!”一个村民抢着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张旺才和他爹当场脸就绿了!张大户还逼着打井队的人喝,那几个工人尝了一口就吐了,说这水矿化度太高,根本不能用!张大户不信邪,自己舀了一瓢灌下去,没半分钟就蹲在渠边哇哇吐!现在井口那边乱成一锅粥了!”
另一个村民也插嘴:“打井队那个头头说,是打到咸水层了,这井废了,钱白花了!张大户正揪着他脖领子要说法呢!”
苦水井!真的打出了苦水井!李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淹没。是后怕——如果这水没被发现,真的用来浇了地……是庆幸——刘老蔫的提醒,自己那点不祥的预感,竟然成真了。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物伤其类的悲哀。那毕竟是一口井,是水,是这片干渴土地上最珍贵的东西,却成了无法饮用的毒液。张大户家损失惨重,可这对整个村子,对这片干渴的土地,又有什么好处呢?
“走,看看去。”王技术员拉了李远一把,语气复杂,“这事……闹大了。”
他们赶到张旺才家地头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村民。晨曦中,那架钢铁钻机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具冰冷的墓碑。井口旁,浑浊的泥水还在缓缓外溢,在地上积成一滩颜色可疑的水洼。张大户脸色灰败,瘫坐在一个倒扣的铁桶上,眼神发直,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张旺才则像一头困兽,红着眼睛,对着打井队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咆哮:“……你们不是说没问题吗?不是说能出水吗?这他娘的是什么水?狗都不喝!”
那技术员脸色也很难看,一边擦着汗一边辩解:“张老板,水文地质有不确定性,我们也是按勘测结果……这咸水层,之前资料上没显示这么浅……”
“我不管!你们得赔!老子花了这么多钱!”张大户终于缓过劲,嘶哑着嗓子吼起来。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幸灾乐祸的,有摇头叹息的,也有面露忧色的——打井失败,意味着村里靠新水源缓解旱情的指望,又落空了一个。
王老栓也闻讯赶来了,看着这烂摊子,一个劲地跺脚叹气:“这……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但异常清晰的声音:“我早就说过,这地方,打不得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老蔫不知何时也来了,佝偻着背,站在人群外围,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的表情,但眼神却直直地看着那滩苦水和瘫坐的张大户。
张旺才猛地转过头,像找到了发泄口,指着刘老蔫破口大骂:“老东西!就是你咒的!就是你妖言惑众!我家的井就是你咒坏的!”
“旺才!”王老栓喝止他,但没什么力度。
刘老蔫没被吓住,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混浊的眼睛扫过那滩水,又看向王老栓和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人心上:“我不是咒。前村那口苦水井,是我亲眼见的。地底下的水,跟人一样,有好有赖。不是花钱多,机器响,就能打出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