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朴实,却蕴含着一种土地般朴素的真理。不少村民暗暗点头。是啊,打井不是挖坑就有水,得看风水(地质)。张大户家有钱有势,不也栽了?
张旺才气得浑身发抖,还想骂,被他爹拉住了。张大户挣扎着站起来,脸上青红交替,他看着刘老蔫,又看了看人群,最后目光落在匆匆赶来的李远和王技术员身上,尤其是在李远那带着伤、却挺直站立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愤怒,有怀疑,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当众打脸的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难道……这老东西和这小子,真的知道点什么?
“王支书,”张大户转向王老栓,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打井队得给个说法!这井……就算暂时不能用,说不定缓缓,水质能变好?”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
“对对,先观察,观察。”王老栓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围在这儿也没用!”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更响了。张大户父子灰头土脸地跟着打井队的人去“商量”,王老栓唉声叹气地跟在后面。刘老蔫看了李远一眼,默默转身走了。王技术员拍了拍李远的肩膀,低声道:“看见没?科学不认钱,不认势,只认真理。你这下……更扎眼了。回去把苗床看好。”
李远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他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苦水井,又看了看自家苗床的方向,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张家的失败,并不意味着他的路就顺畅了。相反,这更像是一种警示:在这片土地上,任何一点改变,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气氛诡异。张家打井失败成了最大的笑谈,张旺才躲在家里不怎么出门,那身中山装也收起来了。张大户则似乎憋着一股劲,四处活动,据说又想从外县引什么“抗旱稻种”,试图挽回面子。村民们对李远和刘老蔫的态度,悄然发生着变化。之前是怀疑、观望,现在多了几分好奇,甚至一丝微弱的期待。连王老栓见到李远,也会点点头,问一句“苗长得咋样了?”
李远无暇他顾。苗床里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幼苗进入快速生长期,需要更精心的照料。他按照书上的知识,尝试着配置了极其稀薄的“营养液”(其实就是腐熟的豆饼水、草木灰浸出液混合),小心翼翼地追施。同时,他开始为移栽做最后的准备——目标地块,就是刘老蔫那块重度盐碱地的一角。他要用这块最难啃的骨头,来检验他的“育苗移栽”法是否真的有效。
他选了一个清晨,带着刘老蔫,用板车从老河堤下运来了十几筐发酵好的混合肥土(苗床用剩下的)。在选定的盐碱地角落,他们先深翻了一尺,将板结的盐碱土挖出大半,然后填入肥土,做成一个个高出地面半尺的“馒头垄”。这是为了改善根际土壤,同时利于排水,防止盐分随毛细水上升。每个“馒头垄”上,挖好栽植穴。
移栽那天,是个阴天,有微风。李远的心情比天气更阴沉。他小心翼翼地从苗床里起出二十株最健壮的“小和尚头”幼苗和二十株“老红芒”二代苗。幼苗的根系已经形成小小的团,带着肥沃的苗床土。他和刘老蔫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将幼苗一棵棵放入栽植穴,用细土填实,轻轻压实,然后浇上宝贵的、从远处沟渠里担来的、沉淀过的“好水”——定根水。
每一株苗栽下,李远的心就揪紧一分。他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离开了苗床优越的环境,直面盐碱、干旱和未知的病虫,这些娇嫩的幼苗能活下来多少?
栽完最后一株,李远直起酸痛的腰,看着那四十个小小的、在灰白龟裂的盐碱地上显得格外突兀的绿色斑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刘老蔫蹲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混浊的眼睛里是同样的担忧和期盼。
“刘叔,”李远嗓子发干,“以后,每天早晚来看一次。水不能多浇,见干见湿。发现有叶子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哎,哎。”刘老蔫连声答应,伸出手,想摸摸那些幼苗,又怕碰坏了,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过旁边垄上的肥土。
移栽后的头三天,是李远记忆中最煎熬的三天。他几乎每隔两个时辰就要跑去看一次。幼苗有些打蔫,这是正常的移栽反应。他按照书上的说法,用树枝和破草帘给它们遮阴,减少蒸腾。晚上,他甚至偷偷从家里带了几个破瓦盆,扣在几株看起来最弱的苗上,制造一个临时的、湿度稍高的小环境。
第四天早上,他看到第一株“小和尚头”的顶端,冒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新绿。紧接着,更多幼苗停止了萎蔫,叶片渐渐恢复挺立。到第七天,大部分幼苗都活了下来,开始缓慢地生长!虽然速度远不如在苗床时,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在这片曾经吞噬了它们母株的盐碱地上,扎下了根,活了下来!
【移栽试验初步监测:小和尚头移栽成活率:85%。老红芒二代移栽成活率:90%。植株已度过移栽休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