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皱了皱眉。李远脸涨得通红,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捡,差点又碰倒旁边的试剂瓶。
傍晚,陈志远带他回到办公室,给了他一件半旧但洗得很干净的白大褂。“在这里,进实验室要穿这个。你的尺寸,暂时没有合身的,先凑合。”
李远接过那件白大褂。布料是细密的棉布,带着阳光晒过和肥皂的味道,很柔软。他小心地穿上,袖子长了一截,下摆几乎拖到小腿,空空荡荡的,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他走到门后一块模糊的玻璃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体白大褂、头发蓬乱、脸色黝黑、眼神惶惑的自己。(这就是我?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农民?)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荒诞感击中了他。这身衣服似乎把他割裂成了两半,一半还陷在家乡干裂的泥土里,另一半却被硬生生拽进了这个纤尘不染的、属于“科学”的殿堂。两者格格不入,让他无所适从。
“别想太多。”陈志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整理着桌上的资料,一边说,“白大褂是工作服,为了防止污染样本,也保护你自己。它不代表什么,也改变不了你是谁。你依然是李远,是从豫东来的、想救活那些麦子的李远。在这里,你要学的,是怎么用更有效、更正确的方法,去做到你想做的事。”
他把一叠厚厚的资料推到李远面前:“这是基础实验操作手册,还有植物生理学和遗传学的入门教材。字都认识吧?不认识的字,问我。从今晚开始,每天看十页。看不懂,硬看,看三遍。明天,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哪里不懂。”
李远看着那摞几乎有砖头厚的书和资料,感到一阵眩晕。但他没敢说“不”,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
夜里,躺在冰冷的铁架床上,身下薄薄的草垫硌得骨头疼。筒子楼不隔音,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收音机声、咳嗽声,还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这些声音陌生而嘈杂,不像村里的夜晚,只有风声和犬吠。李远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灯泡投下的昏黄光晕。白天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仪器、刺鼻的气味、技术员们审视的目光、自己笨拙出错的模样,还有身上这件过于宽大的白大褂,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旋转。孤独、惶恐、自卑,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家了,想爹沉默的劳作,想娘温暖的灯光,想自家屋后那两株刚刚破土的“老红芒”幼苗,甚至想刘老蔫地头那令人绝望的干渴。
(我能行吗?)这个问号,比任何时候都更巨大,更沉重。
他猛地坐起来,拿出那本从家里带来的、边缘磨损的笔记本,就着昏暗的灯光,翻开。里面稚嫩的笔迹,记录着“小和尚头”的耐碱,“气死驴”的传说,自己那点可怜的观察和胡思乱想。与白天看到的那些印刷精美、图表复杂的专业资料相比,这些记录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土”。可就是这些“土”东西,让陈老师看到了,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又想起陈志远的话:“它不改变你是谁。”
他是谁?他是李远,是李老实的儿子,是那个在干裂土地上抠土、想找出活路的少年。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穿上白大褂,变成另一个人。他是为了学会本事,让家里的地、刘老蔫的地、更多像他们一样的土地,能多打一点粮,能留住那些快要消失的种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拿起了陈志远给的那本《植物生理学》入门。翻开第一页,是序言,字密密麻麻。他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按照偏旁瞎蒙,或者用铅笔轻轻画个圈。
灯光昏暗,眼睛很快发涩。隔壁的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文,街道上的车声时远时近。但李远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沉入了那些陌生而拗口的词汇和句子构成的世界里。那里在讲“细胞”,讲“光合作用”,讲“水分代谢”……每一个概念,都像一块坚硬的石头,需要用尽力气去理解、去消化。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眼皮沉重如山。合上书前,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空荡荡的白大褂。它依然不合身,依然透着一种滑稽的错位感。但李远忽然觉得,也许,他可以试着,让这件衣服里面,慢慢装进一个不一样的、但依然是“李远”的自己。一个依然懂得土地干渴、却也开始学着理解叶子为何会卷曲、根须如何寻找水分的自己。
他把白大褂仔细脱下,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吹熄了灯,在完全的黑暗和陌生的声响中,蜷缩进薄薄的被子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来自家乡的、破旧的笔记本。仿佛那是他与那个干渴而真实的世界的,唯一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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