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却字字清晰,“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能当着那么多人,替咱远子说话,说他那本破本子金贵,说他心是好的——人家图咱啥?咱家有啥可图的?人家是惜才,是觉得咱孩子这块料,还能琢一琢。”她顿了顿,喘了口气,语气更加坚定,“远子,你去。既然陈专家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就去。去了,把眼睛睁大,把耳朵竖起来,能学一点是一点。别怕,家里有我和你爹。”
“可是村里……”李远喉咙哽住。
“村里?”娘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有一种李远从未听过的、冰冷的锐利,“村里人的嘴,是黄河水,堵不住。你好了,他们自然有别的说法。你不好,他们说得更难听。要紧的是你自己知道在干啥,脚下的路是不是正的。今天这事,是给你敲了警钟,路走偏了,赶紧扭回来,接着走。不能因为怕人说,就蹲在泥坑里不起来了。”
李远看着娘在昏暗中清亮的眼睛,看着爹虽然依旧背对着他、但已不再怒吼的僵硬背影,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眼眶的堤防,汹涌而出。他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是把娘那双枯瘦的手握得更紧。
这一夜,李远几乎没合眼。一会儿是白天农技站里众人各异的脸,一会儿是爹愤怒痛苦的眼神,一会儿是娘平静却有力的话语,一会儿又恍惚看到省城高楼大厦的模糊影子,还有实验室里闪着冷光的仪器。恐惧、后怕、羞耻、感激、还有一丝微弱的、对未知远方的憧憬,在他心里翻江倒海,反复撕扯。
天快亮时,他悄悄起身,从床底摸出那身沾满泥泞的湿衣服,走到院子角落。爹娘屋里没有动静。他打了半盆冷水,就着清冷的晨光,开始用力搓洗衣裳上的泥点。泥渍顽固,冷水刺骨,他搓得手指通红,直到那一片片泥泞在清水中逐渐化开、消散,水变得浑浊,衣裳露出原本破旧但洁净的底色。然后,他把衣裳用力拧干,晾在院中那根低矮的晾衣绳上。
晨风吹过,湿衣裳微微晃动,滴下最后几滴水珠,渗入干渴的土地,了无痕迹。就像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切,似乎也随着这搓洗,随着天色渐明,被暂时封存、搁置。但李远知道,有些痕迹,是洗不掉的。它们留在了渠道边,留在了村人的窃窃私语里,留在了爹沉默的愤怒和娘坚定的信任中,也留在了他自己的心上,变成了一道隐秘的疤,或是一块垫脚的石头。
他回屋,拿出陈志远给他的笔记本,抚平卷起的边角。然后,他找出一张相对干净平整的纸,在油灯下,工工整整地写下“检讨书”三个字。他写了自己如何认识错误,如何愿意接受处罚,也写了陈老师给他的机会和自己的决心。写完后,他把检讨书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他背起娘连夜给他收拾好的、一个小小的、打满补丁的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衣裳,几个掺了麸皮的硬馍,还有那本笔记本。他走到爹娘屋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只是对着紧闭的门板,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轻轻拉开院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村路寂静,晨雾稀薄。他向着与陈志远约好的村口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走,越沉,也越稳。包袱很轻,笔记本很薄,但他觉得,自己背着的,是比那五十斤麦子更重的东西。是洗刷不净的羞耻,是无法偿还的恩情,是沉重的期望,也是……一条不知通往何方、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前方,晨雾散开处,陈志远推着自行车的身影,正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静静地等待着。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指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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