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夜。
李远躺在炕上,睁着眼,盯着屋顶那片被月光照出惨白轮廓的破洞。屋外是死一般的寂静,连惯常的犬吠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枯枝和门缝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嘶嘶声。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旱岸上的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干裂的肺叶。
(子时……)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赵老倔那句“眼睛会花”,在他脑子里回放了无数遍,每想一次,恐惧就更深一层。那是偷。偷公家的水,破坏灌溉规矩,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爹会怎么看他?娘会多伤心?陈老师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品行不端?还有王技术员……他闭上眼,仿佛已经听见村民们指指点点的议论,看见张大户父子脸上毫不掩饰的讥笑,甚至看到王老栓痛心疾首地宣布将他从“陈专家助手”的名单上划掉。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黑暗里,只有墙角瓦罐中那几粒“气死驴”种子,和他藏在床下瓦盆里那两株孱弱的“老红芒”幼苗,沉默地存在着。他摸索着下炕,赤脚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那两株幼苗。它们又长高了一点点,叶片在黑暗中舒展着细微的轮廓,透着一种与这干渴世界格格不入的、倔强的生命力。
(它们活下来了,在几乎没有水的情况下。)李远想。(那‘小和尚头’呢?刘叔守着的那几棵,昨天那点浑水,能撑到现在吗?)
他想起刘老蔫蹲在地头、眼神空洞的样子,想起他捧着空碗、对着枯苗的绝望。那不仅仅是几棵麦子,那是老人一家明年或许存在的、微乎其微的口粮,是陈志远口中的“宝贵种质”,是这片盐碱地沉默而坚韧的记忆。如果它们死了,就真的没了。“气死驴”尚有奶奶留下的几粒,“小和尚头”如果绝种,或许就永远消失了。
一种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压上心头。是责任。对种子的责任,对像刘老蔫那样被遗忘在角落的、卑微生命的责任,甚至是对这片给予他生命却又屡屡试图扼杀他希望的、严酷土地的责任。陈志远说,科学的第一步是直面问题。现在,问题就在那里,干渴,死亡。规矩解决不了,等待解决不了。他能做的,似乎只有那条危险的、被赵老倔在沉默中暗示的、介于“偷”与“救”之间的模糊路径。
(就一次。就救那几棵留种的。)他再次对自己说,仿佛在加固一个随时会崩塌的堤坝。(水流到那里是‘意外’,是‘损耗’。只要没人看见,只要天亮前水迹干了……)他为自己寻找着理由,尽管知道这些理由在“偷水”的事实面前苍白无力。
他悄悄穿好衣服,是最破旧的那身,沾满泥点,颜色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从门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工具:一把旧铁锹,磨得锋利;一捆结实的麻绳;还有几个家里最大的葫芦,已经洗干净,用木塞塞紧。他像做贼一样,心跳如擂鼓,轻轻拉开门闩。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僵住,屏息倾听。里屋传来爹压抑的咳嗽声和娘微弱的呻吟,没有醒来的迹象。他侧身闪出去,反手带上门。
夜风冰凉,带着尘土的味道。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疏落地钉在天幕上,光芒微弱。整个村子沉睡在干渴的疲惫中,像一片没有生命的废墟。李远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村西移动。手里的铁锹似乎有千钧重,每走一步,心里的负罪感就加深一分。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贼,不,比贼更糟,贼偷的是财物,他偷的是水,是这片土地上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快到刘老蔫的地头时,他放慢脚步,伏低身子。借着星光,他辨认出那几棵被他做过记号、浇过浑水的“小和尚头”。它们还立着,虽然更加萎靡,但还活着。旁边,刘老蔫蜷缩在地埂上的身影,让李远的心脏骤然收紧。(他怎么还在这里?)老人像一尊风干的泥塑,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这片即将死亡的土地融为一体。李远不敢出声,悄悄绕到另一侧。
他来到田块与干渠的交界处。渠底龟裂的纹路在夜色中像一张巨大的、丑陋的蛛网。他按照白天反复推演过的计划,在渠帮上一个不起眼的、略微凹陷的位置,用铁锹开始挖掘。土质坚硬,夹杂着碎石,每挖一锹都要用尽力气,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他不得不停下来,警惕地四下张望。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偶尔发出的一声凄厉短鸣。
汗很快湿透了单薄的衣裳,冷风一吹,冰凉刺骨。他挖了一个一尺见方、半尺深的坑,与渠底相连。然后,他开始从坑的边缘,向着那几棵“小和尚头”的方向,挖掘一条极其隐蔽的浅沟。沟很窄,很浅,刚好能导引一股细流,上面小心地用枯草和浮土伪装。这是一项精细而耗费体力的工程,他全神贯注,暂时忘却了恐惧,只剩下一个念头:(把水引过去,一定要引过去。)
时间在缓慢流逝,每一分都像一个世纪。就在他即将挖通最后一段,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时,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从背后传来。
李远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