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脸上布满皱纹,每一道都深得像用犁在土地上翻过的沟壑。但他们的眼睛亮极了——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而是像深井里映着星光的水面,沉静而深远。
“外乡人,”最年长的一位不死民开了口,声音干涩而缓慢,像枯叶在石板上摩擦,“你是从能死的地方来的。听说你们那边,人活到一定岁数就不活了?”
“——是的。”文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面对的是永远不会死的人,任何关于生老病死的话题都显得格外尴尬。
“我们这边不用死。你看我——”老人展开双臂让他看自己满身的皱纹,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一样挂在骨架上,“我活了多久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天上那颗星换了多少次位置,地上的山移了多少寸,我全看在眼里。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觉得日子太长了。”
旁边另一个不死民老者接过话头:“我们都想好了,活到不想活的时候就坐着发呆,反正坐着坐着时间就过去了。发呆一百年,发呆两百年,总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文渊觉得不死民的这段话比任何经文都更让他震撼。
他在不死民的村子里坐了很久,听他们讲那些他永远不可能亲眼看到的历史——山是怎么一点一点变矮的,河是怎么一点一点改道的,人是怎么一代一代地从生到死的。
临走时,他把自己在峚山接的一小竹筒玉膏送给了他们。不死民们围着玉膏闻了又闻,说这是他们很久很久以前闻过的味道,那时候昆仑山还没那么高。
他们回赠了文渊一块黑色的石头,说是不死民村子底下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石头,带着它,也许能多活几年。文渊把黑石收进包袱里,心情复杂地离开了。
歧舌国在不死民以东。文渊到歧舌国时,村口一群小孩正在做一件他在别处从未见过的事——他们对着一条狗伸出舌头,狗也伸出舌头,两边互相展示舌头。狗舌头是粉红色的,长而薄;小孩的舌头也是粉红色的,但在舌尖处分成了两叉,像蛇的信子。
歧舌。舌头分叉。
一个中年歧舌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他一开口,文渊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歧舌人的话他听不懂。不是口音问题,而是某种更根本的问题——他们的分叉舌头能同时发出两种声音,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在正常人类语言体系中完全不存在的高频震颤。
“你好”从歧舌人口中说出来,变成了“你——咝——好——咝——”,中间夹杂着文渊的耳朵无法辨别的双音。
文渊试了好几个办法——写字(他们看得懂,但不会写,写字比说话慢太多)、打手势(太复杂的意思表达不了)、画图(文渊的画技仅限于画蛇时能让人不误认成蚯蚓)。
最后他和歧舌人发明了一种奇妙的沟通方式:歧舌人说,他猜。歧舌人指指他的包袱,说了句夹着咝咝声的话,文渊猜了一个意思;歧舌人摇头,又说了一遍,文渊再猜;猜到第三遍时猜对了,歧舌人高兴得直拍大腿,分叉的舌头在嘴里抖得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帜。
文渊学会了几个歧舌语的基本词——“水”的发音像蛇吐信子,“吃”的发音像鸟振翅,“你好”的发音他始终学不会,歧舌小孩们围着他纠正了半个时辰,最后集体笑倒在地上。文渊放弃了,决定用微笑代替“你好”。
三首国在歧舌国以东。其为人一身三首。
文渊见到第一个三首人时,那三个头正在吵架。身体只有一个,脖子以上却分出三个脑袋,各长各的脸,各说各的话。左边那个头想往左走,右边那个头想往右走,中间那个头被两个兄弟夹在中间,一脸生无可恋。
“左边有集市!”左边头说。
“右边有河!我要喝水!”右边头说。
“我就想躺一会儿。”中间头虚弱地说。
身体最终选择了往前直走——因为三个头谁也说服不了谁,身体只能原地不动地站着,等它们吵出结果。文渊发现这个三首人站的位置和他半炷香之前看到时完全一样,显然这场关于方向的辩论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一个老年的三首人走过来。她的三个头配合得比年轻人好得多——左边头负责说话,中间头负责看路,右边头在打盹。她对文渊说:“年轻人三个头都在吵,老了就好了。等你活到我这把岁数,你的头也会学会分工。”
文渊谢过了她的安慰,但内心对三首国的生活方式产生了深深的疑问:三个头真的能学会和平共处吗?还是说老年人只是因为累了才不吵的?他没有问出口。
周饶国在三首国以东。其为人短小,冠带。
周饶国的人特别矮,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