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一踏进南山的山界就听到了一阵争执声。两个本地人正蹲在田埂上,对着地上的一条东西指手画脚。其中一个指着地上说“这条蛇真肥”,另一个反驳说“明明是条鱼”。文渊凑过去一看——地上趴着的是一只拇指粗的豆虫,绿油油的,正慢悠悠地在土里拱。
“这是虫。”文渊说。
两个南山人同时抬起头看他,表情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乡人。
“外乡人不懂,”左边那个南山人宽容地摆了摆手,“在我们这儿,虫就是蛇。你看它这个粗细,这个长度,这个扭动的姿势——标准的蛇。”
“那蛇叫什么?”文渊问。
“鱼。”右边那个南山人理所当然地说。
“那鱼叫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左边那个南山人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鱼嘛……还是鱼?海里的那种——有鳞的——那叫什么来着?”
“那个叫‘水里的东西’。”右边那个南山人替他回答。
文渊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他在南山待了半天就离开了——不是因为当地人不好客,而是因为他实在无法适应他们的命名体系。他去河边洗脸,一个南山小孩跑过来指着水里的泥鳅喊“看,小蛇”。他去树下乘凉,一个老农指着树干上的天牛说“这鱼长得真奇怪”。到后来他发现自己开始被传染了——看到一条真蛇从草丛里游过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居然是“鱼”。
“此地不宜久留。”他背上包袱,朝东南方向快步走去。
南山东南,比翼鸟的栖息地。
文渊远远就看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天空中飞着一对对鸟,每一对都是两只鸟并排飞在一起。但它们不是普通的两只鸟凑巧飞在一起,而是真的连在一起:青色那只的右翅和赤色那只的左翅互相搭着,扇动时完全同步,像一对配合了半辈子的舞伴。它们的羽毛颜色一青一赤,在空中划过时拖出两道交织的色带,青的像湖水,赤的像晚霞,合在一起煞是好看。
比翼鸟。两鸟比翼,乃能飞。
文渊在比翼鸟聚集的树林边找了个树桩坐下来,打算好好观察一下这种传奇的生物。但他刚坐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发现这片树林里的气氛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他原以为会看到满林子恩恩爱爱的比翼鸟成双成对地比翼齐飞,就像歌谣里唱的那种“在天愿作比翼鸟”的浪漫画面。但他看到的现实版比翼鸟生活,更像一场永远开不完的相亲大会,而且参与者脾气都不太好。
他正前方的一根树枝上蹲着一只青色的比翼鸟,羽毛是漂亮的湖青色,但整只鸟蔫头耷脑的,半边翅膀缩在身上,半边翅膀无力地垂着。
它的左翅完好,但没有右翅的那只赤色鸟,它哪儿也去不了。在它对面不远的另一根树枝上,一只赤色的比翼鸟正在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一边梳理一边斜着眼睛打量着青鸟。赤鸟的右翅倒是完好的,但文渊注意到它的左翅根部有一块明显的秃斑,像是换毛换到一半被打断了。
“你那边翅膀扇太快。”赤鸟开口了,声音是尖细的。
“你那边的翅膀扇太慢。”青鸟回嘴,声音低沉些。
“上次试飞你把我带歪了撞树上!”
“那是因为你先往右偏的!我只是跟着你的方向走!”
“我往右偏是因为左边有风!”
“哪来的风?那天明明没有风!”
“你看——你连风都感觉不到,怎么飞?”
青鸟气得青色的羽毛炸开了一圈。“我不跟你试了。我宁可去跟一根树杈子配对,也不想再跟你飞第二次。”
“树杈子没有右翅,”赤鸟冷笑,“你去找树杈子吧,看它能不能带你飞。”
文渊听得津津有味。这对话的激烈程度和北山带山那对鵸鵌有得一拼,区别在于鵸鵌是自己跟自己吵(因为它们自为牝牡),而比翼鸟是跟配对对象吵——吵完之后还得继续配对,因为不配对就飞不了。
鵸鵌吵完架可以自己飞到另一棵树上继续生闷气,比翼鸟吵完架却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蹲在同一片林子里继续相看两厌。文渊觉得这大概是自然界最残酷的婚姻制度。
这时另一对比翼鸟从树林深处走出来——不是飞出来,是走出来。两只鸟并排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四只脚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青鸟的右翅搭在赤鸟的左翅上,但两只鸟的表情(如果鸟有表情的话)都写满了“我不想跟你挨这么近但没办法”。它们走到一棵果树下,同时抬头看到了同一颗果子。青鸟伸嘴去啄,赤鸟也伸嘴去啄,两只脑袋撞在一起,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先看到的!”
“我先啄到的!”
两只鸟同时振翅——但因为一边翅膀各自搭在对方身上,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