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有课,不能眈误了那些孩子的功课。
他从桌上拿起那本翻旧了的《论语》,夹在腋下,又检查了一遍案上的戒尺和墨盒,确认一切齐整,才迈步朝门外走去。
沉清砚夹着那本翻旧了的《论语》,沿着青石板路,朝河边的书坊走去。
书坊不大,是镇上几个商户合伙盖的,三间瓦房,一间作课堂,两间堆放杂物。
门前种着几株垂柳,柳条低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河里几只白鹅悠闲地游着,偶尔伸长脖子叫两声,在寂静的河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走进书坊时,课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几十个年轻读书人,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不过十五六岁,有的在翻书,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趴在桌上打盹。见他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夫子早。”
沉清砚微微点头,走上讲台,将《论语》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台下。
他注意到,有几个学生在偷偷打量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和疑惑。他没有在意,翻开书页,清了清嗓子。
。择不处仁,焉得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那声音不同于往日许仙的温吞软糯,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象是山间的清泉流过卵石,清脆而沉稳。
课堂里安静下来。
沉清砚没有急着往下讲,而是看着台下的学生。
“诸位以为,孔子此言,何意?”
一个坐在前排的学生站起来,恭躬敬敬地说。
“夫子,学生以为,孔子是说,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好。选择的住处没有仁德,怎么能算是聪明呢?”
沉清砚点了点头,却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在课堂中扫过,见后排有几个学生在交头接耳,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沉清砚没有点破,只是继续说。
“这是字面之意,固然不错。但圣人之言,往往不止一层意思。里仁为美,这个‘里’字,既可以理解为乡里、居所,也可以理解为内心。仁德不在别处,就在你心里。你若心中有仁,住在哪里都是美的。你若心中无仁,住在哪里都是荒芜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象是在说一件极重要的事。
“所以孔子才说,‘择不处仁,焉得知?’这里的‘择’,不只是选择居所,更是选择你内心的归宿。”
这可以说是沉清砚的老本行了。
毕竟以前他可是凭借自身实力考中过探花的人,教这些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课堂里一片寂静。
那几个原本在交头接耳的学生,此刻也安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讲台上的夫子。
他们从未听过夫子这样讲《论语》,不是照本宣科,不是一字一句地解释,而是象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从未注意过的那扇门。
沉清砚继续讲下去。他从“里仁”讲到“不仁”,从“不仁”讲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他不是在讲书,而是在与那些千年前的圣贤对话。每一句话都象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带着温度,带着力量。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入神,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一个字。
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同伴低声说。
“你有没有发现,夫子好象有点不一样了?”
那同伴眼睛盯着讲台,嘴里小声回道。
“是啊,感觉夫子好象白了很多。你看他的脸,跟昨天比起来,简直象是换了一个人。”
“不只白了。”
另一个学生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们有没有注意夫子的眼睛?以前夫子的眼睛虽然好看,但没什么神采。今天……今天那双眼睛象是会发光一样,看得我心里发慌。”
“发什么慌?那是讲得好,你激动得慌吧。”
“不是,不是那种慌。就是……就是感觉夫子好象变了一个人。说话的语气、站着的姿势、还有那种……那种气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都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眼前的夫子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青布长衫,可就是不一样了。象是有人把一块普通的石头打磨成了玉,虽然还是那块石头,却发出了光。
最先开口的那个学生咽了口唾沫。
“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夫子讲解《论语》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夫子讲书,就是照着注释念,有时候念着念着自己都糊涂了。今天……今天简直象是换了一个人,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每一句话都让人听了心里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