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本来就是一层壳。谁穿上,谁就是顾平。”
冷锋把他的双手扣到背后,以膝盖压住腰侧。
青年仍在笑。
“抓我有什么用?今日我是顾平,明日还有别人。你们查一张脸,我们便换一张。”
“脸能换,骨头换不了。”
顾长清掸去衣摆上的雪,跨进庙门。
他没有去看青年,先走向墙边木箱。
箱盖经过火烤,边角已经发黑。
上面几层公文被烧穿,底部因箱板受潮,纸张仍保留大半。
苏慕白将湿草席拖开,拿木板压住余火。
顾长清戴上薄皮手套,用铜夹拨去纸灰,取出十余份尸格。
每一份都写着卢龙冻死军户的姓名。
验尸处盖着顾平私印,旁边又加盖卢龙军驿、黑河卫军户所与铁岭递铺验讫戳。
这些军户已经在官册中死过一次。
尸体却未必属于他们。
最底下压着一份单独封存的格目。
封口使用三层泥,最外一层留有提刑司旧印纹路。
顾长清展开纸页。
死者姓名,顾长清。
籍贯、年岁、官阶均与他本人相符。
死亡时辰写在今夜子时,死因一栏已经填好,称他追查官驿旧案时坠入北河,尸体经水流冲撞,面目难辨。
验尸人仍是顾平。
苏慕白站在他身侧,湿透的衣袖还在滴水。
“这份与卢龙搜出的报丧公文互相印证。”
“报丧公文先入京,替命尸格留在辽东。”
顾长清抬起格目,让石阶下的青年看清印章。
“你穿我的官服经过关卡,替冒牌货留下人证。子时一过,尸格录入辽东官档,我的活籍便会被注销。”
青年靠着石阶,嘴角裂开。
“官册判你死,你就活不成。”
“活人会走路,也会开口。”
“说给谁听?”
青年抬起下巴,烫伤牵动右脸。
“辽东都司、地方巡检、各路驿卒只认文书和官印。你拿着京城铜牌闯进铁岭,当地官府会把你当成冒名流寇。”
“到时堂都不用过,城门口就能砍下你的头。”
赵刚从他身边走过,抬脚踢开那件银灰官袍。
“你这话也就吓唬外地人。顾大人若在城门口少根头发,锦衣卫能把辽东都司的门拆了。”
青年看向他。
“可沈十六远在沙州。你们的兵符到不了辽东。”
赵刚脚步停住。
顾长清没有接话。
青年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铁岭驿既敢截提刑司公文,便说明辽东官驿、军户所和部分守军已经被渗透。
假顾长清沿路留下关防记录,真人再到铁岭时,官册上的身份将成为第一把刀。
顾长清蹲下,拆开木箱夹层。
两块关防木牌落入掌中。
一块刻着铁岭,边缘残留黑色封泥。
另一块刻着黑河卫,背面沾有尚未洗净的朱砂。
“有铁岭和黑河卫的关防牌,说明庙中这批人负责两地转运。”
顾长清将尸格交给苏慕白。
“封箱。纸张逐页编号,按烧损程度分装。关防牌另封,炉灰与火油也带走。”
苏慕白取出油纸和封条。
“这个青年呢?”
“押回卢龙,与孙把总分开。别让他见庙里另外几人。”
青年脸上的笑意退去几分。
顾长清走到他面前。
“顾平是一层共用的壳。你负责穿官服过关,留下顾长清尚在辽东的人证。三公子则要借另一个人的籍。”
“他眼下借了谁的身份?”
青年闭紧嘴,视线移向炉灰。
冷锋开始搜身。
他从青年腰带后取下一只皮囊。
皮囊倒扣在雪地,木梳、鱼胶、调肤药泥和蜡块滚了出来。
其中还夹着一颗刚拔下的后槽牙。
牙根连着血肉,根部残留黑红药蜡。
齿冠磨损较深,靠内侧有两个细孔,孔中还粘着极细的金线。
顾长清戴好手套,用铜镊夹起牙齿,放到灯下。
“郭石头缺牙?”
苏慕白翻开随身册子,找到郭槐临死前留下的供词。
“只记了十二岁左胫骨折损,右腰有马蹄旧伤。没有缺牙记录。”
“这颗牙属于年过三十的男子。牙面长期咀嚼硬粮,牙根曾经发炎,内侧以金线固定过。”
顾长清用小刀刮下药蜡,放入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