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一张兑银票压在账页旁。
“墨点的位置对应月份,数量对应银锭。宽点用狼毫,细点用鼠须笔,两种笔分别记录总账与分账。”
他连翻数页。
“恭王府没有留下人名,只留下了钱的去向。”
周顺冷笑一声。
“没有人名,你定不了王爷的罪。”
顾长清翻到最后一页。
纸角留着一枚浅淡的朱砂拇指印。
纹路不全,靠近边缘的位置还有一道旧裂口。
他走到暗格前,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
匣内放着三十多张兑银票。
每张封口都按有手印,其中十七枚与账页上的纹路相近。
“钱庄掌柜开启暗格前要按朱砂。”
“兑银票交给领银人,对方还要在封口留印。”
顾长清将十七张兑银票依次铺开。
“这十七枚拇指印都缺了右侧同一段纹路。断纹下方分成双叉,上端还有一处缺口。”
“朱砂浓淡会变,按得轻重也会变。旧伤切断的掌纹接不回去。”
周顺喉头微动,手指紧抓着桌沿。
顾长清将票据放回木匣。
“手印只能找到经手者,暂时定不了恭王的罪。”
“不过此人若来自恭王府,又经手过卫王印和西北匠籍,账目、印信、口供便能互相对上。”
他看向李青。
“调取恭王府近三年的账房文书,重点查最近半年。”
“比对朱砂手印、笔迹、用印缺口和封纸习惯。”
“再查周顺的家人、旧籍和通州住处。”
“他一个花房管事,犯不着为主子寻死。”
周顺肩背僵住。
顾长清走到他面前。
“你死了,谁替你养家?”
周顺嘴唇动了动,仍旧没有开口。
可他先前那点死硬已经散了。
额头抵着桌沿,呼吸越来越粗。
顾长清没有继续逼问。
周顺想活,也想让妻儿活。
恭王府捏住了后者,他只能舍掉前者。
只要把他的家人先找出来,这张嘴迟早会开。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校尉闯进账房,单膝跪地。
“大人,卫王府出事了。”
顾长清合上账册。
屋里没人开口。
他抬眼看向校尉。
“说。”
“酉时刚到,宗人府棺车按大人留下的转移时辰进入王府。”
“来人带着您的临时移交印、吴公公的治丧手令,三重火漆都能对上。”
顾长清抬眼。
“口令呢?”
“也对上了。”
校尉低下头。
“假副总旗说出‘活人不入鬼门’,守门人回了‘死人不开活账’。韩大夫以为这是大人安排的转移,只能随卫王同行。”
“棺车离府半刻钟后,真正负责押车的副总旗才从柴房夹墙里被救出来。”
“值守名册被换过。负责传讯复核的校尉也被人在茶里下了蒙汗药。”
顾长清按住账册。
“密札、时辰和口令分开送达。”
“有人同时动了三条线。”
校尉额头抵地。
“属下失职。”
“先记着。”
顾长清合上账册。
“眼下救人要紧。对方偷走了本官的转移计划,也就会照着计划中的路线走一段。查宗人府棺车登记、沿途关卡时辰和车轮尺寸。”
柳如是已经站直。
“沿途关卡呢?”
“对方拿着宗人府金牌,无人敢拦。”
“等我们追到长街,棺车已经没了。”
“同行护卫有多少?”
“明面上十二人。”
“王府里至少还有两个内应,一个调换值守名册,一个替假副总旗遮掩底细。”
钱庄这边刚动手,王府那边便有人劫走卫王。
双鱼白玉管已经落入提刑司。
卫王只要活过今夜,京城账目、宗室印信便会合到一处。
眼下有人急着毁账,也有人急着让卫王永远闭嘴。
这些人用了恭王府的腰牌、暗语和人手。
至于命令究竟从谁口中传出,还缺能钉死底细的证据。
校尉递上一块布条。
“这是从北安街车辙旁捡到的。”
布条从里衣上撕下,边缘沾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