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从庭院的树间穿堂而过，将案上几份未批完的公文吹得哗哗作响。
李侍尧穿着一件石青色便袍，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眉头拧成一团。
上面的琼州消息都是最新的，但澳洲、南洋等地的内容会滞后半个月左右。
报纸本身并非通过正规渠道得来。
海安营的大兵随手携带，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路边，被当地百姓捡到，辗转几手，最后送到了李侍尧的案头。
纸张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折痕处起了毛边，边角还沾着汗渍。
但上面的字迹清晰，能读。
李侍尧只见过一次英华的报纸。
那还是沈文翰没叛变的时候，随着见闻一同送来的。
手头字、缺胳膊少腿、横着从左往右读、芝麻小的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看得他头大眼花。
“此等不伦不类的形制，也配称作文书典籍？”
他心中暗骂，手指在纸页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中土历朝传下的书卷邸报，排版有度、字体谨严，一眼便能辨明脉络事理。
“反观此等蛮夷刊物，行文颠倒、字形粗劣，排布杂乱无章，毫无斯文气韵。
“徒以新奇花样哗众取宠，内里规制一塌糊涂，终究是未沐教化的粗浅野俗之物、难登大雅之堂。”
他摇了摇头，带着几分鄙夷和不耐，翻开了第一页。
目光刚落在头版头条上，他的表情便猛地一变。
李侍尧眼睛陡然睁大，瞳孔微缩，嘴唇微微张开，僵住了片刻。
紧接着，一股怒气从胸腔里腾地蹿上来，烧得他满脸通红。
他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桌上的茶碗齐齐跳起，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手边的一摞文书。
“我就知道！沈文翰！
“你这个叛徒！”
头版头条赫然在目：
《琼州政府正式挂牌成立，吕宋全境议长沈文翰兼任行署专员》
【本报琼州讯。
【英华2年9月5日，大小姐正式签署命令，琼州政府挂牌成立。
【吕宋全境议会议长沈文翰兼任琼州府行署专员，全权负责琼州民政、税收、移民、教育、司法等一切事务。
【琼州政府下设民政、教育、农业、工业、商业、警务、税务、海关等科，并同级设立法院、检察院。
【沈专员在就职仪式上表示：
【将恪守大小姐谕令。
【公平征税、保护私产、严禁缠足、广建学校，力争一年内使琼州府民生恢复至战前水平。】
李侍尧双目圆睁，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胸中怒火翻涌，刚才还带着的那点鄙夷神色，此刻尽数化作了满腔愤懑。
他指着报纸上“沈文翰”三个字，手指发抖，声音又尖又厉：
“好你个沈文翰！
“枉我当初惜你才学，将你收入幕下，对你以诚相待，事事器重栽培！
“本以为你饱读诗书，通晓家国大义，谁知竟是个贪慕荣华、背主叛国的无耻之徒！”
李侍尧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站起身来，椅子向后一滑，刮得地砖吱嘎作响，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鼻孔冒烟。
“昔日在我幕府之中，满口忠君守土、报效朝廷，言辞慷慨掷地有声！
“转头便背弃大清，屈膝投靠海外异邦！
“区区叛臣降虏，竟也敢堂而皇之地坐上什么议长、行署专员的位子，堂皇冠冕执掌一方地界！”
他猛地一挥手，袖子带翻了桌上的茶碗，茶水淌了满桌。
“你忘了这身学识是谁给予的？
“忘了故土江山隶属谁家？
“舍弃纲常忠义，甘做异族爪牙，帮着外人瓜分我大清疆土，扰乱琼州地界！
“简直寡廉鲜耻！”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
门外的门房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还敢妄言整顿民生、革新政令？
“你所作所为，皆是助纣为虐！
“仗着几分小聪明投靠贼寇，妄图借着乱世谋得高官厚禄……
“背弃君臣之道，辜负故土养育之恩！
“这般不忠不义之辈，日后必定落得身败名裂，难有善终！”
他意难平，一把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朝墙角扔了出去。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